“你是在和孤算账?”霍肇语气很平静。
薛盈艳不说话,肩头微微发抖。
霍肇侧身回去,大掌捏住她的脸颊:“孤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就死。你也不要想着再有任何心思,但凡要有,就想一想你的那个丫鬟,想一想你的那个闺中密友。”
薛盈艳无光的眼兀地睁大。宋肖娘?
“你……”
霍肇冷睨看她:“你的那个朋友,一直都在京城,押在地牢。”
薛盈艳脑里嗡地鸣响。回忆潮水般迅速浮胀起来,她想起送别宋肖娘那日,宋肖娘脸上勉强的微笑,在她身旁坐着的陌生奴婢、怪异的好似欲言又止……
宋肖娘一直都被关在牢里?一直被这个人押在京城?
而那日就只是做戏给她看?
她的呼吸颤抖起来,而看着她的男人脸上表情冰冷,根本不为所动。
她再也受不住,扬起手,指尖扫过他的面颊后,被重力攥住。
“你骗我!”
霍肇:“骗?你一直以来对孤又何尝不是昧谩欺骗。”
他的面色冷厉到无情:“过去在孤身边你生不如死,往后就这样继续下去吧。你恨透了孤,孤也无法原谅你。在你欠孤的事偿清前,你什么都别想做。”
薛盈艳红着眼眶,声音细哑:“我逃也逃了,你把我抓回去,我还能怎么还?”
“你欠的还有别的,你答应过孤的。”
“你说清楚。”
“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个屁!”
霍肇微皱眉。面前的妇人泪湿着一张粉脸,如今破罐子破摔,她也半点不遮不掩了。
他面色不变,说:“你答应过孤,为孤绵延子嗣。”
薛盈艳一下呆住了。
“你说过,要为孤多生几个孩儿。”他平静道。
薛盈艳胸脯开始渐渐起伏,越来越烈。
她双手乱舞着尖叫起来,红着眼直接扑上去,狠狠地咬在男人的颈窝处,她是下了死力的,恨不能咬死他。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可是她知道,她算什么疯?
这个男人,这个人——
他才是疯的!!
霍肇抬起手,抚按在她的后脑,疼痛只让他的眉心掠过一瞬的不适,神色依旧冷淡。
待她咬得深了,才把她扯起来。
他目色深重,一字一字:“这是你当初自己欠下的。”
薛盈艳泪流满面,噙着血味:“……好啊。”
“只不过殿下,可要看紧奴家了。”
“不然奴家要是忍不住了,又背着你偷人,岂不是扰乱皇嗣血脉。”
她气极了,眼睛都是红的,从头发到身上都是狼狈凌乱。
霍肇定定盯着她几瞬,说:“你要是想你那个丫鬟的嘴被缝上,你就继续说。”
薛盈艳气得浑身发抖,但也只能恨恨闭上嘴。
男人把她推回去,简单穿戴了外袍,就预备离开。
“孤不会让你再有机会。”他沉沉说,“日后,你什么时候生下孩子,孤什么时候放你出房,若你自戕,你的丫头就凌迟。”
说罢便大步离去,全然不顾身后的哭叫和砸过来的枕头。
-
这间客栈已经被重兵包围,闲杂人等全都清了出去。
一楼最大的一间房内,灯火通明,一跪一坐两人,环绕精兵。
跪着的温祺昀脸上又添了新痕,一旁的王烺拳上还有未拭的血色。
在被率府精锐抓到、在太子赶到两江后,王烺亲手重殴了这个不要命的旧友。
在打完之后,他反身跪地,向太子磕头求情。
而直到现在,生死依旧无定。
房门吱呀开了。
两人俱是抬起头,定睛后,瞳微震。
太子从外进来。庄肃的衣袍微敞,十分凌乱,他的颈侧有新鲜渗血的牙印,侧颊、脖颈、锁骨处,全都是深红的挠痕。
一眼便看得出经历过什么。
亲兵们脸色不变,而王烺惊愕后就要跪下,但霍肇只是挥手,亲兵们带着口都没能开的王烺出去。
屋里只剩下一站一跪两人。
霍肇在椅上坐下,倚着靠背,面无表情,肌体上亢奮的的贲紅尚未散。
温祺昀的束缚未解,但从绑在背后变为绑在身前。
“殿下。”温祺昀低声,眼睛垂下,避而不看。
第118章
抵达两江后, 一路暗随的率府精兵已经将越州城中的一切乃至严州城小院中那场冲突细报上来。
事实是很明了的,王烺对温祺昀帮助薛盈艳逃走全然不知情,并且在追寻到薛盈艳的下落之后, 曾一力逼劝温祺昀将人带回。
确定了这一点,忠心便过了关,前程事业自不会再止于玉山关。
但通过考验的人在得知来龙去脉后, 并没有多少亢奋与高兴。
被带到太子面前的时候,王烺冷汗渗背,如同四肢百骸都刺进了冰针, 君臣君臣, 到底他们是被君上驱使训驭的臣下。
没有别话多说, 王烺亲手把那劈在后颈的一记手刀数倍还到了温祺昀的脸上,而后跪下向副君请罪。
王烺言语镇定,说温祺昀罪该万死,但请殿下念及如今漕改未毕、远在京城的温氏一门数朝来的于国之功、温太傅年事已高, 暂且饶他一命,待他将漕运之事清完再处置不迟。
他的求情没有换来半点回音,太子当时站在严州城的那座小院里, 环视院中一圈, 又四下走动。
薛盈艳带着容容逃跑的时候走得无比慌乱匆忙,整个小院里全是一大一小生活留下的痕迹。
晾晒在竿子上还没收的绡纱裙、院墙一排的团簇花儿、屋檐下悬的彩画灯笼、远处大开的屋门里能看得到壁上挂着的纸鸢……
据下头的人报, 薛盈艳就是在这里生活了近两月。
霍肇进了里屋,盯着妆台上琳琅满目的脂粉首饰, 眼里越来越冷。
看起来她的日子过得颇为逍遥,在他夜不能寐的时候,她的夜梦全用来思索第二天如何穿戴打扮。
而她恐怕只有在花银子的时候,想起银子从哪里来的时候, 才会顺带想到他。
霍肇从屋里又走回小院时,一旁候着的亲兵统领看着他的脸色,刀都已经出鞘半指了,只待主子一声令下,就把被押在地上跪着的温祺昀利落斩首。
霍肇没有下令。在帝京时,他对温祺昀的杀意可以说是只差一线,但还是压下了,到了两江,他就更不急着要杀他。
他要确认的事还有不少。
至于到今夜,暴怒在撕心裂肺的争吵与生死不知的缠绵里宣泄消尽,就算是一池寒水,一直沸腾也总有烧干的那一天,等干涸了,也就重归冷静了,人也是一样。
厢房里寂静。
温祺昀自始至终没有申辩过任何,因为他知道若是副君要杀他,他必死无疑,说什么、如何说,等待副君审问再进行斟酌,是最好的选择。
霍肇靠着椅背,打量跪地的臣子。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在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温祺昀还是他最重视、思定将来要培养提拔的人之一。
不止是臣子,温祺昀是当初景德帝为他选来的伴读,在一众伴读里,温祺昀自小就守礼恭谨、脾性温和,故而与他的情谊也更接近友人。
只不过君臣就是君臣。霍肇始终记得,在所有的伴读入宫的当天,父皇景德帝把他叫去。
景德帝漫不经心地说,这群人以后是为你所用的,是你的臣子,和你案上放的笔、射场上挂的弓,没有多大区别,唯一的区别可能是,他们用起来更麻烦,不会和器具一样完全听话,君臣之间惺惺相惜是美谈,但别入戏太深。
要是该下手的时候舍不得下手,后患无穷。
如果此时此地坐在这里的是景德帝,以霍肇对自己父皇的了解,温祺昀绝对会被处死,处以极刑的可能性很大。
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他。
霍肇眸中敛深无澜,思绪流转。
有一点很荒谬,他意识到他正处在一个和当年的父皇所面临的极其相似的处境,事实上还要更加不堪。
温祺昀的行径,比谢正瞻罪重不知多少。
而那个没心肝的和他的母后又怎么比得了,至少当年他母后是和父皇分开之后,才与谢家的明媒正娶成婚,而她是背夫私奔。
她已经是他所册封的妃嫔,却秘密勾连外臣私逃。
他有绝对充足的理由,把她和温祺昀一起处死。
但他却依旧没有动手的打算。
诚然那纸婚书让他勃然暴怒,但霍肇同时也看出来,她和温祺昀大抵是真的没有过肌肤之亲。
她只要不想,温祺昀就不会逼迫,更可能是她想,温祺昀都不敢动。
温祺昀身上有一种可以称为纯诚的理想性的天真,霍肇认为这大概就是薛盈艳会信任他的原因之一。
没心没肺的自私东西,她一向见人下菜碟,最会分辨什么有利什么有害,否则她怎么敢相信温祺昀会帮她而不是揭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