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178)

  这又是一个区别。

  温祺昀和谢正瞻像又不像。

  都是横刀夺爱,谢正瞻下手要更直接,也更卑鄙,夺走他人心爱的时机更好,而温祺昀没有谢正瞻那样不外露的阴狠。

  但都是以君子自居的文臣,他们又有一点相似,那就是可以不忠,可以不义,却无法不孝。

  谢正瞻之后再娶,宁愿做乌龟王八也不向父母揭露苏氏所生的儿女是野种,既是不在乎,也是考虑到谢家二老年纪大了接受不了。

  而温祺昀,父母之命在身,他只会娶家族所选择的女子为妻,而既然负不了责任,他就不会再进一步,不会让薛盈艳做他的外室。

  薛盈艳从越州城离开到严州城,躲避温祺昀,说不想和他再有牵扯,并不是说假话。

  她连东宫宠姬都一副死了也不肯沾的模样,怎么可能退而求其次去做温祺昀的外室。

  她没有心肝,毫无感情,看着热烈,实则谁也捂不暖她的心。

  但这就更加的荒诞了。

  什么好处都没有,百害而无一利,可温祺昀还是帮她。

  这不是一句只是为了情爱可以说清的。

  霍肇睥睨跪地的人:“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温祺昀面如死灰,已然认命:“一切都是罪臣所为,只求殿下不要牵连臣的家人,他们并不知情……”

  霍肇打断了他:“他们当然不知情,否则你祖父就会带着你父亲到孤的面前请死,替你谢罪。”

  温祺昀猛地抬起眼来,提到祖父和父亲,他不得不激动:“殿下——”

  霍肇面色毫无变化,直接问:“良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到这个称呼,温祺昀怔住了,胸膛起伏,张了数回唇,都难以开口。

  最终,他闭眼叹道:“我只是……”

  到了这个地步,他自己都说不好了。

  温祺昀深呼吸,说道:“我只是,想成全她一个圆满。”

  霍肇冷道:“在孤的身边,她缺什么。”

  温祺昀抬眼直视储君:“殿下,您将来后宫三千,不会只有她一人,可她却只有殿下。她到殿下身边是身不由已,没有家世空有宠爱,朝不保夕,战战兢兢,以至日夜不安,殿下可曾为她想过?”

  霍肇笑了一声:“你是在教训孤?”

  温祺昀:“臣……不敢。”

  霍肇问:“她是怎么和你说的?”

  身不由已,朝不保夕,战战兢兢,日夜不安。

  听听,听听这些词。

  她显然是对他积恨已久了,只不过她手段花样百出、真假参半,而他平日太忙,不仔细刨根究底,便叫她糊弄过了这么久。

  温祺昀暂且沉默,但很显然他没有选择沉默的权利,也明白他这个时候沉默毫无意义,他只是在思索,怎么说更好一些。

  这时,霍肇似笑非笑,又问:“她有告诉过你,她和孤之间,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么?”

  温祺昀愣了片霎,微摇头:“……娘子只说,非她本心所期,但事不从人愿,一步一步,走到了她没有想过的境地。”

  温祺昀自然是相信薛盈艳所说的这些话的,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太过离奇,早已不在任何人能设想的范围内。

  或许只有卜卦算命,才能一窥天机。

  说起来,这世间大多事又何尝不是如此,最初时的设想与最后的局面可谓天差地别。

  人也好事也罢,都不是骤然一跌到底,而是在一个又一个选择里滑向始料未及的结局,而纵使能回到当初,那些选择却还是不得不做。

  霍肇听这句话,就知道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是没告诉温祺昀真相。这倒也是,她哪里好意思说。

  她身为奴婢私闯禁地,醉酒后主动攀附,与他乱性,之后又隐瞒身份私逃。

  她敢和温祺昀说么?

  这些不能为外人所道的事,她也只会放在他这里。

  若是以当初望如今,其实她能干出外逃这样的事实在不稀奇,普通的女子哪里敢像她一样,又娇又懒又虚荣蛮横,还胆大包天到匪夷所思。

  霍肇说:“既然她没告诉你,孤可以告诉你,是她先来招惹的孤。”

  温祺昀眼微睁大。

  霍肇眼中平寂到寒冷:“你信或不信也罢,事实如此。既是她先开始的,之后如何,就由不得她了。”

  温祺昀闭了闭眼。

  他信了。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十几年来对副君的了解,他看着副君的神色,就知道副君所说的,是真的。

  但他同样也相信,薛盈艳的恐惧不是假的,难道一个错误的开始发生了,就绝不容许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吗?

  他深刻地明白那种面对抵触的前路,却不得不继续往下走的感觉是多么地抑勒而窒息。

  想到这里,温祺昀忽地睁了眼。

  霍肇拿起一旁的茶盏,倒了一杯茶,饮了一口:“她还和你说了什么?”

  温祺昀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顿了顿,清晰道:

  “她说,和殿下在一起,时常害怕惹得您不快。殿下挥一挥手,就能让她生不如死,可她却什么都无能为力。她害怕惹了殿下生气,某一回哄不好,就会粉身碎骨。”

  “她害怕进宫,害怕和别的后妃无穷无尽地争斗,她没有家世,也不敢赌殿下对她有几分真心,她认为殿下并不爱她。”

  “她不想困在宫里,她说,她怕到时候,别人叫她站着死,她都不敢横着死……”

  温祺昀又叹息了一声:“殿下,您问我为何要帮她,大概是因为,有些时候,我觉得和她同病相怜。”

  “殿下应当也知道了,是我先遇见的她。”

  霍肇的眉川蹙凝起来,面上终有一丝阴沉之色。

  温祺昀似是没有看出,自顾自地往下说:“当初我在遇到她的时候,她无忧无虑,活泼鲜艳,纵然她的身份不高,可我很羡慕她。”

  “京中都称我洒然自若、潇洒放旷,但生在世家之中,我与逍遥又有何关联?只是虚表罢了。可娘子不同,她鲜活,随心所欲,我实不忍看她枯萎零落。”

  “其实,我是将她当作了一个寄托。”

  霍肇:“只是寄托,你又立什么婚书?”

  这一点,温祺昀无言以对。

  霍肇随景德帝上朝多年,对于文臣的巧言善辩可谓无比熟悉了。

  人都是这样,会下意识地美化自己。文人尤其,大道理说多了,圣贤书读多了,就会有意无意、甚至可以说根据本能地矫情自饰。

  这种伪饰绝不拙劣,不会直接扭曲所有的意图,但会高明地放大鲜亮的一部分,而避匿灰淡的一处。

  温祺昀纯然是无私么?

  既无私,何必又多事地做那一纸婚书出来,他分明对她动心,男人对女人的动心。

  他所说的寄托,不是说谎,但也绝不止是同病相怜这么简单。

  霍肇一直知道,温祺昀从上一次由两江归京述职之后,思想和情绪很明显地发生了变化。

  人在经历了恐怖的残酷之后,有的人能挺过去、淡忘掉,而有的人没办法自洽,只会装作无事地不断压抑。

  压抑到了一个极点,就会爆发。

  而那全无心肝却又好运的东西,恰巧撞在了这个当口。

  大概温祺昀帮助她成功离京的时候,会有一种痛快的舒畅罢。

  他亲手在另一片同样压抑的禁地里扭转了一个他所爱女人的命运,拯救了她,这怎么会不痛快呢。

  要是换成话本,真是生死奇情了。

  但和话本不同的是,故事的结尾会在逃离后戛然而止,而现在,他则必须为觊觎君上的妇人付出代价。

  霍肇睨着他:“良安,你也及冠了,却越活越回去。做事全然不顾后果,想过你的家族吗。你祖父当年也给孤授过课,士不晓廉耻,衣冠狗彘,你真是让他失望啊。你就没有想过今日?”

  温祺昀低声:“……当初做的时候,娘子说,殿下会淡忘的。”

  霍肇笑了:“她给孤做主?”

  温祺昀:“您那时议定要娶太子妃了,不是吗?您不是非她不可。”

  霍肇沉默片刻,说道:“孤已经为她一推再推,压着此事不允,只等她先生下孤的长子,日后再做打算。”

  这一句话说出来,温祺昀今夜第二次露出无比震愕的神色,这次的惊愕更深,撼心动神。

  男人之间在这些事上有一种诡异的相知,况且他和副君是多年之友。

  对于一直以来极重礼教规矩的副君而言,执念让一个并不符合贤后规范的女人生下东宫长子究竟意味着什么,根本无需深思。

  其实到今夜,温祺昀都已经明白薛娘子对于太子来说极其特殊,但这份特殊,从太子如今说出的话来看,份量简直重得令人恐惧。

  温祺昀深深地在心中叹息,或许她要逃,这又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殿下为娘子百般思虑,却没有想过,她是否能够承受吗?”温祺昀目泛清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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