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的太子府是原先的燕王府所改,已是尊贵富赡至极, 但和真正的东宫比,于气势之上竟还稍逊不止一筹。
无比巍峨的龙阁凤阙,琉璃金瓦延接蔓连, 如海如波的璀璨明光之上香衮烟浮,人行其中,登上踏下层重丹墀玉阶, 仿佛能脱体神飘。
宫苑中掇山秀水、异草奇花, 隐有猛兽呼啸低吼之声, 吼啸来自宫阙另一角的狮虎园,宫里历来豢养着无数州府上供与藩国进贡来的珍奇异兽,如此一来,就更似传说中的蓬莱瀛洲方丈。
来时匆匆急急, 真步入了,所有人都自觉屏息严肃。
薛盈艳更是不自主地吊起一颗心,直至到了东宫寝殿殿门前都不曾放下。
寝殿处的宫女太监们向她恭敬行礼, 而后离远。
洪喜胜先问过留守的人, 旋即朝她低声:
“娘子,殿下半个时辰前方才施针药浴过, 如今在内殿休憩,太医说, 快到喝药的时辰了。”
他们全都出来了,看这意思是让她自个儿进去。
都是些成了精的人,储君病了,她是东宫如今唯一的妃妾, 单独去陪看照顾也是该当。
薛盈艳没有异议,来都来了,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再说了,来的路上她还想呢,这又是个好机会。
都说病中的人最脆弱,若是她好好陪顾他、好好照料他这一回,说不准他心一软,在容容、肖娘、温祺昀的事儿上,就松口了呢?
薛盈艳越想越觉得靠谱,抱着这种隐秘的甜滋滋的期待,她先净了手,随后才进了殿门。
小心翼翼地踅探进去,边走,边四下打量。
寝殿中阒然静谧,她的绣鞋踏在金红氍毹上的极细声响都能入耳,慢步越过重重垂地宫帘,最终来到髹朱雕金的壶门华榻前。
在站定、看清眼前情状的一霎,薛盈艳怔愣住了。
数日不见的男人正沉睡着,安静地躺在榻上,像一块偃卧的沉寂的巨石。
他的脸色果真不好,蒙着一层泛青的苍白,眼下薄黑,深邃冷峻的面容也精瘦了几分。
看起来永远不会病的人,如今真的病了,叫人看着,心中不由得震荡。
就像山岳,平日里巍峨雄观,一倒下,也是惊天动地。
薛盈艳呆呆地站着,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什么也没做,就这么望着床上的这个人,面上空白。
他病得真的不轻。
怪不得这么久都没回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尫羸虚弱的模样。
洪喜胜说,他是积劳成疾,思虑过重,才导致这么容易就染了风热。
这个缘由真是毫不意外,国事堆山码海,而他从来摆出一副他全都应付得来、累不到哪里去的作派,久而久之,恐怕他自己都觉得他不会累倒吧。
可人就是人,是人就有极限。
洪喜胜路上还说,在她离京之后,他就一直睡不好,大半年了,就没有舒心过。
他对她离京耿耿于怀,于是又更加倍地投入到朝政里。
她没有出现前,他处理公事之余,还会到别苑行宫修养,会去射猎游玩,但这大半年里,他就只是不断地上朝、下朝,政事堂几乎成了第二个东宫明德殿。
薛盈艳脑袋里扯丝牵缕,这儿想一想,那儿转一转,想来想去,一时都忘了她是进来做什么的了。
她开始在他的榻前来回踱步,走来走去。
越走越急,纤手一叉到腰上,一在空中挥舞着,对着榻上毫无知觉的男人无声指指点点。
她唇舌翻张却不发出声音,表情十分痛心疾首,冲他严肃地发起教训。
‘你也会病呀,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病呢!’她竖起眼睛。
接着又嘟嘟囔囔——‘你看吧你看吧,你说你好好的太子当着,要什么女人没有,这么死心眼做什么?你以为你真是玉皇大帝,怎么折腾都没事儿?’
嘟囔完了,又更生气。‘你这个贼万杀的东西,让你抓我,让你威胁我,遭报应了吧你,你病了我才不可怜你,就该让你也病一回,你才知道什么叫难受呢!’
她鼻腔里出气,瞪着他气冲冲地骂。
‘哼,你呀,你就是块硬邦邦的臭石头,你还敢说我没心肝?你才没心肝呢,你这个小心眼儿,你的心眼儿比针尖尖还小,小气鬼!’
她说到激动处,无声都变成细细的气声。
她来来回回地走,一下直面榻上的男人龇牙咧嘴,一下又背过身去仰天长叹。
在又一次气哼哼地背对床榻、掐腰仰天嘀嘀咕咕后,她再次眼带怒色的扭回粉颈,然而一刹僵住。
榻上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更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霍肇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声音沙哑:“……你在干什么?”
此时薛盈艳还维持着张牙舞爪的动作,整个人僵硬得堪比木头,但她简直快碎成八百瓣儿了。
早不醒晚不醒,做什么现在醒?!
她一卡一卡地收好手脚,站好,露出一个讪讪的笑,赧然:
“那个……我来看你啦。”
“你睡着,我站得累了,所以就活动活动手脚……”
霍肇微眯起眼,表示怀疑:“孤看着不像。”
薛盈艳耳根不争气地泛红,但好在她的脸皮千锤百炼:“怎么不像,就是这样!”
他说不像就不像?他有证据吗他?她刚刚可没真的骂出声。
她就是在活动手脚,她什么坏事也没干!
果然,男人没再逼问,而是转而低哑冷声:
“谁让你来的,孤分明吩咐过,你不许出府。”
说着,他已然有了猜测一般,作势就要唤洪喜胜进来。
薛盈艳一下就急了,两步上前,一屁股就坐到榻边,皱眉:“干什么呀!我来陪你、伺候你,你还不高兴?”
霍肇不语,只是盯着她,那眼神分明就是要让她打道回府。
薛盈艳“啧”了声,又坐近了些,直视回去:
“你看什么看?凶巴巴的。你都病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我的文书还在礼部呢,我是你的承徽,照顾你不应该吗?”
霍肇:“孤没让你——”
“是是是,你没让我来,”薛盈艳不耐烦地打断他,趁着他病了正虚弱,直接上手捧住他的脸,
“是我知道了消息、自己要来的。”
“我非要来照顾你,我特别想照顾你,我不照顾你我浑身难受,好了吧?我来都来了,才不要就这么回去。还有,你到时间喝药啦。”
霍肇有些气笑,正还要说什么,捧着他脸庞的妇人已经先一步朝外叫唤:
“来人,来人呀!殿下醒了!快把药端过来!”
…
熬好的汤药很快就端上来,太监们将榻上的副君扶坐起来后,又很有眼色地再退了出去。
霍肇半倚凭几,凝睇着面前坐着的妇人。
她倒是真端出一副陪伴病人的正经样子,坐有坐相,然而那时不时就忍不住的偷眼睃视,还是暴露她的乖滑狡猾。
说什么是来照顾他,恐怕是千方百计逮着了这个时机,过来乔龙画虎假献殷勤。
薛盈艳已经习惯他冷飕飕的视线,不以为意,指尖捻着玉柄慢搅。
因为要喂药,所以她和他坐得很近,两三拳的距离。
忽地,男人沉声:“说罢,你想做什么?”
薛盈艳手中的动作一顿,抬头,对上他眼神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复又低头:“不是说了吗,我是来照顾你的病的。”
霍肇眸中冷淡:“孤病了,不是更合你意吗,孤若是一病不起,你便更不必应付孤了。”
薛盈艳险些想翻白眼了,无奈哼声:“殿下,我倒还真没恨你恨到巴不得你出事的地步。”
这她说的是实话,她对他的感情一直是惧怕多,仇恨,其实真没多少。
她和他之间哪里算得上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呢。
说到底,当初这段孽缘是她自己招来的,若是她没有醉酒闯进明令奴婢不能进入的禁地,也不会有后头这么多事了。
虽然后来,她恨他围追堵截,讨厌他喜怒无常,但托他的福,她也享受到了一直以来都无比期盼、几辈子都幻想不来的荣华富贵。
她在他身边时多有难受,可也不是没有过潇洒快活。
她对自己有自知之明,她很爱钱财,也很爱享受,她最讨厌吃苦了。
若不是她真的害怕面对未来他所带来的巨大风浪,其实她是能在他身边呆下去的。
不过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意义了,她逃都逃了,现在又被抓回来了。
现在,只要他别杀她在乎的人,她就不会深恨他。
她也不想恨极了他,因为那意味着他做出了她永远无法接受的事。
她说没那么恨他的时候,不咸不淡,还带着些气性,也因此听起来无比真心。
霍肇手背上青筋隐约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