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霎,他又沉声问:“那你照顾孤,是想要什么?”
她狼心狗肺惯了,他不信她是毫无目的而来。
薛盈艳搅着汤药,漫不经心:“我想要什么殿下就给什么吗?”
霍肇冷眄她。
“说。”斩钉截铁,不容置否。
薛盈艳嘶了一声,抬头,微扬下颏:“好啊,那你放我走。”
话音一落,她就看着他的脸色阴沉无比:“你这辈子,都别想。”
她早有预料,毫不意外,直接转而又说:“那你现在就把容容他们全都放了,不许再追究。”
“你果然是为了他们来的。”霍肇噙了冷笑,“若不是为了他们,你也不会过来罢。”
薛盈艳气乐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你问之前不知道吗?”
霍肇:“除了这两项。”
薛盈艳这时候压根都有些懒得理他了,低头搅汤药,随口说:
“那我要当太子妃。”
这次,面前无声。
时间点滴过去,她抬眼,对上一双凝熠的眼。
男人看着她,神色表情不知如何形容,他眉川深拧,好似严肃,可眼神又分明不是不愉,倒好像,紧绷?
他长久地不说话,就是紧紧盯她。
薛盈艳心里微跳,怎么看也确认不了他这是什么表情,只当他是因为她提出第三件让他不可能答应的事而略有不快。
本也没指望什么,她开口把这篇揭过去:“行了行了,我胡说的。我不要你放了我,我也不要你马上放人,只要你看在我是诚心来照顾你、和你好的份儿上,别杀人就好了。”
手里还在捻着玉勺搅药,欲滴的翠色在笼着热雾的的汤汁里幽幽打转儿,白色的气不断上旋,没多久,汤药就凉到适口的温热了。
她抬起眼,舀了一勺,就喂到他唇边:“喝药。”
然而男人还在看她,唇张都不张。
薛盈艳本来就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况且刚刚才哄过他一阵,现在他又犯毛病,她当即眉毛一竖:“喝药了。”
他还不动,盯她的眼神极沉。
薛盈艳心头冒起火气来,病的分明是他,他这是跟谁置气呢?
她瞪起眼来,一字一字:“喝药,啊。”
他还是面如冷铁。
这死样子!没救了!
薛盈艳真是气得快气不动,把端起来的勺子往碗里一丢,药碗放到一边。
再坐直了,倏地一倾身,迅雷不及掩耳,软唇狠狠在男人薄唇上亲了两下!
“你!”他脸上冰冷瞬间瓦解,哑声低吼了一声。
几日不见,她现在已经变得这般,这般……
“放肆!”半点不成体统。
“对对对,我又放肆了。你要是不想我放肆,就乖乖喝药。”薛盈艳敷衍地回答,把那药碗又端起来,舀了药汁递过去,“啊。”
霍肇目中掠过厉色,抿唇。
薛盈艳则大无畏回视过去:“你张不张嘴?”
正是大眼瞪小眼。
须臾,霍肇闭了闭眼,面色又恢复冷淡平静。
薛盈艳挑了挑眉,把那勺抵到他唇边,笑眯眯地:“这才对嘛,啊——”
他张唇,把药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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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药里添了安神的东西,霍肇喝完后,太医又来看过,说此病必须多加休息,于是他不到两刻钟便又睡下了,沉眠。
薛盈艳就在一旁守着,直到他睡着。
中途,他倒是没再说让她回太子府的话,相反的,她亲手喂完他药之后,他就一直很奇怪,眼睛深亮地总盯着她。
薛盈艳被盯得头皮发麻,都觉得他是不是病糊涂了,不应该呀,太医院开的药总不会错的。
他没再冷着脸,但睡下前,却下令让人把她护送回太子府,不得再到宫里来。
洪喜胜被召来,老太监已经自作主张一次,没受罚已经是看在他年纪大的份上,此刻面对主子厉色沉言,也不敢再有言语。
薛盈艳出寝殿时,外头刚过正午。
她肚子有些饿了,还没用午膳,但霍肇的命令很明确,是要她尽快离宫。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驷车还是速速备好,驶向宫外。
从东宫出宫阙,要先过南边的重明门,再过皇城城门,最后才是出宫。
太子病后罢朝多日,此刻宫城内外肃静。
汉白玉宫道大气宽阔,车队就被拦截在遥遥能见皇城城门的地方。
禁军披甲执刃,重重围上。
马车停了,外面喧哗惊响,是太监们的争执尖声、刀兵出鞘的摩擦声。
薛盈艳不明所以,开了车厢厢门,半探身出去。
定睛时,似是寒水兜头浇下。
只见四周,护送她的东宫六率府精兵正和禁军对峙,但无论是人数还是气势,都落了下风。
而车马前,出现了一个衣袍不凡的白发老太监,脸上笑眯眯地,见她探身出来,还“哟”了一声。
“这就是薛承徽罢。”
挡在白发老太监身前的正是洪喜胜,此刻扭头回来。
薛盈艳看见他面色白如死人。
“你,这是……”她唇瓣颤动。
“哦,承徽还不知道呢。”张荣成一甩拂尘,态度恭敬,“奴才奉陛下之命,来请承徽即刻前去面圣。”
不疾不徐的话语,却轰如惊雷。
薛盈艳没有动。
她的耳朵、眼睛、精神,在此刻刹那间陷入恐怖的惊眩。
身子一晃,险些从车板栽下来。
第123章
张荣成搽着汗先一步进紫宸殿, 景德帝从未央宫归来,已是等得不耐烦。
“陛下,”张荣成自知来迟, 直跪了,“承徽薛氏已在殿外候召。”
“你是老了?召个人来也如此不得力。”景德帝斜睨道,“难不成朕是让你去请的天庭王母?”
“陛下恕罪。”
实则张荣成是欲哭欲泪, 是没让他去请天庭王母,但岂料碰着位蓝婆罗刹。
真是多少年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主了,说话也是在太子殿下身边快两年的人, 总应该知道什么叫规矩体统, 就是惊吓害怕, 至少也当维持些体面罢。
可外头那位薛承徽倒好,他传旨时也没说是要杀要剐,可一听到是陛下召唤,那薛承徽白完了脸, 当即就放声大哭起来,那动静,把四下的人都给吓了一跳。
洪喜胜知道圣旨是拦不住的, 而且皇帝摆出这样的阵仗让召人, 摆明了也不会给他们立刻回东宫报信的机会,洪喜胜只能趁着最后的时间跑回去驷车处, 瞧着是要给主子出主意提个醒儿。
但那位薛娘子并没领情,伸手一把攥住洪喜胜的脖领子, 死劲儿扭着提起来,拼狠地厉声哭嚎:
“你给我听着,给我听着!你回去告诉霍肇,我这辈子都被他给害了, 我生虽不是他的人,但现在死是他的鬼了,他要是还有半点良心,就把容容他们全放了,把我葬到我爹娘身边去!”
洪喜胜泪汗交加:“娘子——”
“你听清楚没有?!”那薛承徽尖喝,“都到这份儿上了,要是他再不允,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他!我死了都缠着他,我把他一块儿带下去!”
说罢把洪喜胜猛地一推,哭天抹泪地下了车。
张荣成见过许多临死了哭喊的人,但还没死到临头就这样痛彻心扉、留遗言还留得这么大逆不道的还真是没几个。
他上前去就要接人引路,万没想到一靠近,那承徽就又痛哭起来,浑身发抖,还大喊着太子殿下的名字,说这辈子都被他耽误了。
“我才二十多!我不想死……!天爷啊——”那声音凄惨无比,偏偏还极有穿透力,震得人耳朵都快穿了。
那可是皇城门不远的地方!要不是禁军们重重包围,看不见中心处什么场景,只怕守在宫门的都全扭头来瞧热闹了。
张荣成真是头皮发麻,老汗都流了好一片。
好容易让两个宫女将人给架住,终于回往紫宸宫。
他脑仁儿都突突地疼,太子殿下那样肃重冷淡,怎么,怎么偏看上这样的?
难不成真是没什么就爱什么,持重严肃的男人就是喜爱能娇能闹的女子?
一路上还不消停。不是找着借口拖延,就是想装晕装病。直到他上前说:“承徽还是消停些吧,就算是殿下在当场,您也是要去的。”
那薛承徽一下就不动了。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帝王,而太子虽也是君,但却是“副君”。
没人能阻拦得了皇帝要召见她。
也没有一个人能阻挡她即将面临的结局。
于是后一半的路走得顺利,张荣成看着那默然而惶然、泪如雨下好似柔萼颓折的薛承徽,也有些不忍。
但不忍只是一刹那,一想到这看似无害且直心的香腴美人干出的事儿,张荣成脊梁骨像是被刺了刺。
陛下倒也没说要即刻处死,但能不能活出命,权且看这位自己个儿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