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帝也无意追究,听到人候着,轻描淡写挥了下手。
张荣成朝外扬声,将人带上。
一道轻红的影被宫女们挟着入殿,她今日入宫来穿得并不繁复,初夏时的绡纱绯裙,色如海棠,妩媚动人。
只是裙裳的主人此刻满面泪痕,在高耸的雕龙巨柱、压人的宫殿穹顶之下,更显得凄然瑟缩,她行走时也控制不住地微微趔趄。
宫女们说参见陛下,她就嗫嚅跟着说。
其实薛盈艳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旁的,毙命之地再尊华再恢弘,难道就不是阎王殿了吗。
她知道她即将凶多吉少了。
她早就被封承徽了,一年前她的宠姬之名在帝京世家宗族之中谁家不知谁家不晓,可皇帝从未召她进宫。
皇子后院品级连前三位都排不上的妾,哪里有任何地方值得皇帝亲召?就是再得宠,都不会被帝王看到眼里。
可现在,却在太子重病的时候,派出禁军,以那样凌厉的阵势围堵住东宫的车马。
她不是蠢的,她不会抱着皇帝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幻想。
太子,霍肇,他能够放过她的性命,可他的父皇,执掌生杀的君王,却没有宽容的理由。
她的罪行足够她被处死无数回。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那个人,他竟然是把她保护得很好的,至少回京之后,她在今日之前甚至都没有思考过还有这么一份悬于高天的威胁。
跪下来的时候,膝盖触到冰冷的宫砖,那股寒意传遍全身,又在静脉里不断分叉成无数的枝刺,她不受控地战栗。
她忽地就想起当初做的那个梦。
那个她被生钉在棺材里、又被抬到化人场活活烧成灰烬的诡梦。
那样残酷可怖的下场,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突然。
竟然就是今天。
今天早上她吃了爱吃的甜粥,出来前,她在镜台上开着妆匣挑挑选选,她临出府门时还苦恼了一下她穿得鲜艳去看霍肇是不是不该当呢,可转念想想病中的人看见鲜活的颜色说不准还更高兴,于是就穿了……
居然就是最后了。
她两个清明没有回去给她爹娘扫过墓了,不过没关系吧,她待会儿就下去见他们了。
比那梦里好的是,容容不在她棺材里。
远在那座风雨无歇的浙南小镇的暴雨夜,竟就是她和小丫头见的最后一面,容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娘子,早点睡吧,睡醒了,雨就停了。”
她又想到和温祺昀见的最后一面,那面则是有些不堪,她骂他来着,虽然是为了保他,不得已为之。
她恍惚着,思绪飞散。还有那个人。
她才给他喂过药的,她人头落地的时候,他还在睡吧。
她一辈子就毁在他身上了。
是了,梦也不全是反的,她果然靠不上他。
将人按在地上跪好后,宫女们行礼,退下去。
偌大宫殿里,景德帝居高临下,看着跪在殿心、丢魂失魄一样的年轻妇人。
若说没见到人之前,景德帝心里是对自己儿子耽于情爱的薄怒,那么现在,就更多几分难以言语的复杂,五味杂陈。
地上跪着的就是传闻里的东宫宠姬,哭得两眼如桃,但半点也遮不住那股美人的气质。
太子钟情美人,景德帝没觉得什么稀奇,但太子捧得如珠如宝的是这么个女人,景德帝就微愕了。
此女子的身世是查得很清楚的,年少丧了两夫的寡妇,市井出身,无才无德,唯一的优势是生得一张媚艳无比的美面。
景德帝当时惊愕的原因在于,他一直自认了解自己的儿子,更深觉太子和自己骨子里是极像的。
然而现在以择选心爱的女人这一项来看,这一多年来“维持”的事实直接碎裂。
太子比他当年还不成体统。景德帝胸中升腾出股恨铁不成钢的郁闷。
当年的姜姝是名门贵女,柔弱清冷,像是薄春的雅风,令人沉醉。眼前这个,娇极媚极,像是一汪饱浓欲滴的香幽桃汁,然而肆意蛮横、毫无规矩,美则美矣,却根本上不了台面。
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不值当的女子?他还当他多稳重老成,结果还是为色所迷。
景德帝气得冷笑,又想到暗卫查出的此女作为,当时他初听时怒不可遏。
自己的儿子竟然和自己面临了同样的事。
被臣子所背叛,被道貌岸然的文臣挖了墙脚!
当初的姜姝嫁入太师府后很快就和谢正瞻夫妻和睦,而现在这个,握着东宫独一份的宠爱,却又去私通太傅府的温家小儿!
景德帝怒过后,心中隐秘的一隅里,更有一种荒唐的挫败之感。
那些文臣,就这么好?
世人说多了好女配君子,却不知真正怀瑾握瑜的如珩君子少之又少,多得是枭心鹤貌的伪善劣徒。
不知好歹,有眼无珠。
景德帝自宝座起身,下了阶去。
“抬起头来。”他道。
威严沉苍的男声。
薛盈艳绞握颤抖的手指一顿,僵硬着慢慢抬头。
她余光已经看到了皇帝龙袍的下摆,算是有了些准备,但是真正抬头起来,定睛的刹那,她惊愕得毛骨悚然。
面前的帝王年岁应当有五六十,若是她爹还在世,也就是差不多这个岁数。
但她爹绝对要更显老一些,眼前的这位皇帝虽沟壑延面、鬓角发白,但身形还很挺拔,英伟厉肃,最要紧的是,
皇帝和太子,竟然长得如此相像!
薛盈艳呼吸不受控的急促起来,吓的。
这就像是老年的霍肇替年轻的霍肇来找她算账一样。
但景德帝开口的一瞬,她就惊觉不像了。
景德帝道:“你便是薛氏。知道朕为什么召你来吗?”
平和无比的语气,好似很和蔼。
薛盈艳却觉得有蛇在后背上爬,张口只说得出:“陛下,陛下恕罪……”
景德帝背着手,笑着点头:“哦,看来你知道。”
薛盈艳浑身战栗,就是在那一夜被太子抓到的时候,她都没有过如此惊悚的感觉。
她唇瓣颤抖着,不知道能说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即使她有孔明的三寸不烂之舌也是无济于事,再高明的辩解都无力回天。
但她没想到,下一刻皇帝问的却是——
“朕问你,温家那小子,哪里比太子强?”
薛盈艳呆住了。
景德帝微拧着眉毛:“朕不喜欢听谎话,你最好答准了。”
薛盈艳魂都不在身上了,眼前的所有都太过可怕。
“……他,他没有哪里,比殿下好。”
皇帝眯起眼:“朕说了,朕不听谎话,他不好,你还敢背着太子和他暗通款曲?”
这句话已经是宣布她的死刑。
薛盈艳汗如雨下,混着泪水,身心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我,民女……”她胡乱地摇头,准确的自称都说不出。
最终,她闭上眼,头颅无力地低下:“殿下,很好……是民女无福,不愿留在是非之地……”
“所以你就私通温家小儿?”皇帝的语气像是觉得她说的话可笑。
她立即摇头,水泪几乎流成小洼:“温郎君虽帮了民女,却没有和民女通奸,若是民女此话有假,让民女父母地下不安,民女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民女自知身份低贱,本就不奢求什么,想和殿下求去,可殿下不愿好聚好散,所以……”
好聚好散。
说者无心。
但景德帝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一道遥远的,从花林里飘来的声音,像是魂灵的回召——
“你我,为什么就不能好聚好散呢?”
景德帝直起身,背在身后的手微颤。
良久的沉默后,他又问:“太子如今重病,你叛他而去,又被他抓回,既如此,朕听说你在渡口便言语怨恨于他。你今日又主动去东宫做什么?”
跪在地上的妇人带着哽咽说:“民女,是去照顾殿下的。”
“他身边有多少人,需要你去伺候?”
“殿下他,总是不觉自己疲累,有时候,又冷淡别扭,喜欢强撑……”
景德帝深吸一气,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目中杀意渐浓。
这个女子,确实该杀。
景德帝无比确认这一点。
在她脱口而出“别扭”两字时,他便知道,太子是真叫此女迷惑住了。
一国储君,被一个妇人捏在手里,随意窥摸心意。
那还得了?
但怎么杀,却是个问题。
麻烦的不是杀的方式,是如何杀了,但不影响到太子。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生来就倔,若是今日杀掉此女,便是将父子情分切出一条裂谷了。
但这世上还有很多种方法,杀人于无形,比如慢毒,一剂下去,要延绵许多月,才终于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