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来一回就去了小半个时辰了,早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出殿门时德才候在外,正要问午膳的事。
薛盈艳慢抚着鬓:“殿下呢?”
德才讪讪笑:“殿下……还在书房呢。”
“他不回来用午膳么?”
“奴才着人去那边问过了,殿下没让传膳, 也没说要回来,许是,许是朝务繁忙……”
德才说这话时越发小声,自个儿都觉得心虚。
薛盈艳一点不意外,抿了抿唇,举步就朝主院外走。
下人们那里敢劝她,眼巴巴地赶紧跟上去。
到瞰岳堂的时候,出来迎的是全安。
照例是要通报的,但没等他说话,薛盈艳直直看着他:“我要是你,这次就不报了。”
“横竖我都是要进去,你拦这一下何必呢。要是殿下不想见我,我进去了再被轰出来就是了。”
全安一下就想起上回殿下让拦人时这位的惊天壮举,这次又是主子们斗法,他个小鬼儿拦的什么道。
索性一咬牙,就让人把路给让开了。
如此便畅通无阻,直抵正堂阶下。
薛盈艳浅提湘裙,在檐下捏着手踌躇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真算起来,她许久都没来过这座书房了,如今乍一进来,看见熟悉的陈设、闻到书房里珍木和熏香交融后产生的独特清稳气息,她竟控制不住一怔。
恍如隔世。
越走越深,她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地,还轻抚些地方。
她最开始来这里,还是做奴婢呢,后来,也在这儿闹过好多回……
步履终停在万字如意纹雕壁处,薛盈艳抬手攥住玉钩上垂地绣金长帘的边缘,有些往后缩。
从这里就能清楚地看到金案后处理政务的男人了,他此刻眉头紧皱,正在看掌中展开的奏疏。
她没能盯他太久,也就两三个呼吸。
视线这种东西,也是极易被发现的。
更何况她进来的时候有脚步声,只是他心烦后照习惯投身于政务,没预料到她不经通报就进来了,才没第一时间发觉。
一抬头,他脸色就变了,颇有几分铁青。
薛盈艳没动,但也抿紧了唇,从直直盯着看变成偏眼幽睄。
来的时候她气势还是汹汹的,但一看到这个人,她就想起适间他说,说……
真是该打的不争气,要说她也不是闺阁女儿了,但此刻脸上忍不住一股热辣的烧意,烘得雪腮都煴煴发红。
没控制住,手捻着帕子压在唇上,发出一声心虚又心慌的轻咳。
而另一边,霍肇已经把手里的奏疏一丢,起身走到里间去了。
他在罗汉榻坐下,偏首不看她:“出去。”
这声足够冷淡,还带着怒气,一下就把她刚冒出苗苗的害羞给泼得蔫巴了。
那股赧意咻地一转,变成了引火的绒,她桃眸倏然睖起,不敢置信地瞪过去。
……他在凶个什么?
还赶她走?
好像刚才说爱她的不是他似的。
这臭毛病还改不了了!
她本来还妖妖翘翘地倚着帘,煞有介事地浅扭个姿,一气起来刷地就站直了。
火气上头,帔帛一甩,噔噔噔地就冲过去。
霍肇回头,眉才刚拧深,面前就被一片粉绡红纱给蒙掠过去,同时身躯绷紧。
她大不成体统,一下就坐到他腿上,环着他脖颈,死死不放。
“你——”
“我什么?”她瞪眼。
他脖颈突青,低喝:“下去!”
“不下!”她搂得更紧,还扭腰动了动,好坐得更稳,“我就坐了!你有本事掀我下去呀!”
霍肇脑门儿突突直跳,抬眼厉视她,张口又要低声呵斥,但薛盈艳没给他机会。
纤手一抬,直接“啪”地给他捂住。
他眼眸大睁。
她得意地哼哼笑:“你还想凶我?不准你说话!”
霍肇怒极欲笑,下一瞬,却愣住了。
坐在他身上搂住他的妇人笑过后,低下脑袋凑近,用自个儿的额头抵住他的。
“诶。”她轻唤他,随后厮摩两下,才带着烦恼的闷意问,“你为什么又说完话就跑出来?我来找你,你还让我出去。”
“你是生气了?你生的哪门子气?”
霍肇眉眼冷厉。
薛盈艳这个时候肯定是不怕他了,都说有恃无恐,大抵如此。
她微微直起身,手也慢慢放下来,不捂着他唇了,眼珠微动。
和他对视半霎,忽地说道:“你说你,你怎么老是动不动就生闷气啊,话也不说完就乱跑,你这是毛病你知不知道。”
霍肇笑了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总是爱生气。”她无畏地重复,摸着他的脸,“你爱我就爱我嘛,生什么气呀?”
霍肇骤然没了笑,瞳紧缩,死死瞪着她。
就好像在说,这种话怎么能随便再说出口?
薛盈艳被这猜想逗得忍不住一乐,看着他这样子,心又一阵阵鼓动。
兀地俯身,搂紧他的脖颈,以拥抱的姿势,下巴抵在他的肩窝。
这个姿势她和他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身体融贴得更紧密,躁动的心跳逐渐重叠。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说起话来反倒更容易。
她闭上眼,轻飘飘地,如在梦中:“我不是来让你难堪,我是真有话和你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送走我的那天?”
男人没回应,但在她说出这话的一刹,他的掌倏地掐住她腰侧,他的呼吸都沉重几分。
他显然是很忌讳那一天的,他向来记仇,但她并不管,也不怕,脑袋摩挲他的颈窝。
“那天上马车前,我和你说,我舍不得你……是真的。”
她腰侧的力道一顿。
“你别不信,”她喃喃说着,指尖在他的肩背上似有若无地勾滑,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那时候虽不是要死了,可我是打算走了,永远不回来了……”
“我那句话,是真心的。”
良久,男人掐在她腰上的掌缓缓松开,渐渐,抚按在她的背上。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放松,于是更紧密地依偎。
在满室清辉里,静谧地温存相拥。
第127章
封良娣的圣旨下来, 即代表着紫宸宫也接纳了她。
京城是天底下风声收得最快、风向也转得最快的地方,圣旨下来没多久,朝野百官、宗亲勋贵、六宫后妃们的礼流水一样送入东宫。
若不是景德帝的病还没有大好, 各类消夏宴会的帖子定然也跟着一起来了。东宫新晋的良娣酷爱游玩,这在京里也是出了名的。
只不过如今就算有邀宴之请,薛盈艳也没空搭理。
五月下旬的时候, 被幽禁了将近一年的宋肖娘和鲁六终于解禁,即将返回淮安。
原本定下来中旬就要走,但薛盈艳和宋肖娘都舍不得, 又多缠磨了好些日, 才不得不回去了。
当初鲁六和宋肖娘被管拘起来后, 太子府曾密派人手,将剩下被关押在博州、知道童天宝木盒一事的船队之人都提了出来,同样拘禁。
鲁六的船队算是半散,但因祸得福, 这次他们上京来是无意立了大功,原先船队所有人的官非全都消了,如今鲁六拿着丰厚的赏赐归乡, 再建一只大船队绰绰有余。
宋肖娘得的封赏比鲁六还厚, 其实他们俩本应当一样的,但薛盈艳抹着眼泪悄悄添了好些奇珍异宝。
送别时执手相看泪眼, 都是两泪悲流,但再如何哭也还是要分别。
宋肖娘说以后每年都会上京来, 让她记着给她写信。
薛盈艳哭得快晕过去,亲眼看着船走了,被带回金辂上时都还在一抽一抽地哽噎。
霍肇自然是没什么感觉,宋肖娘将走的这些日里他连东配殿的门都进不去, 薛盈艳每晚都要和宋肖娘还有容容一块儿睡,说话还全变成了淮安话,听都听不懂。
人总算送走了,他心情愉悦,脸上还是淡淡,但薛盈艳抹完眼泪水儿一瞧他眼神,就知道这人怕是高兴着呢。
忍无可忍了,泪还没干,一呲牙双爪就飞舞了上去。
一阵花拳绣腿还真叫人眼花缭乱,霍肇险些没摁住,最后被呸了一脸,人还缩到另一头去了。
他拉她还拉不动,扭七歪八的胡乱挣扎,低声哄了一路才勉强扯回来,但是眼睛还是不看他,脑袋一钻砰地锤他胸膛,然后哼哼唧唧地窝住。
气性大得很,越发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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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宋肖娘后,薛盈艳便常往宫里去,到后来索性直接住在了那边。
景德帝病体好转,但离养回原来的状态还差得远,担子都压在东宫,霍肇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薛盈艳没事儿就在书房里呆着,霍肇在那边日理万机,她就自个儿摆弄自个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