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192)

  她如今身份不一样了,难免要学习许多从未接触过的事。

  起初她想起当时被霍肇压着读书的痛苦,颇为抵触,但霍肇说她不需精,且先试试,不喜欢的就算了,有兴趣就接着学。

  她便也抱着玩儿的心思弄弄看了。

  总听闻“琴棋书画”乃是文人四艺,就从这四样学起来,而礼乐射御书数就往后稍稍,一口吃不成胖子。

  开始前有些畏难,没想到真弄起来也有些事也真挺有趣,薛盈艳觉得这应该是心态上的转变,没人逼着她赶紧成才,她多的是时间可消磨,慢慢来就是了。

  琴棋书画里她最学不来琴,因为总被弄得指腹疼,但她很爱听,所以虽不再和宫里琴师学了,却常常把人召来听琴曲。

  书和棋她学得艰难。

  书学得累,那些书法大家都是从小练腕力,她是跑马也比不上了,干脆就破罐子破摔,没事儿练练就行,写字嘛,看得懂就行了。

  棋则是学得脑仁儿疼,下棋是件趣事,要想下得好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要动心眼子的。

  她每回从师傅那边学回来,霍肇都要把她摁在罗汉榻上,逼着她和他对弈几盘,不实战怎么精进呢。

  她就没一回赢的,怎么下都输,输得还很惨烈,没几天就下得闷死了,想走他还不让,直接把她给气哭了,一把就给棋盘掀了。

  但掀了盘之后,还是答应每天回来和他下棋,因为她威逼霍肇给她每盘悔棋三次的机会,不然他就去和棋子儿过吧。

  至于最后一艺的画,则是四样里她最喜欢的一样。

  画画儿嘛,画出来好不好也都是自己的东西,想画什么画什么,不需要像其他三艺一般学了窍门或规则才能勉强入手,只要想画,怎么挥洒自如都成。

  这日霍肇下朝早,用过了午膳,就陪着她到御花园里东角的大掇山池旁。

  正是六月下旬,天气热得不得了,悬挂高空的烈日晒得人眼都难睁开。

  但他们所在的这处地方却无比凉爽。

  薛盈艳没见过这样的亭子,四下檐挂水帘,从亭顶而来,如珠如玉飞流四溅,这亭子叫“自雨亭”,避暑最好的建筑,屋里放五座冰鉴都比不上。

  据说这处还是先皇后在时景德帝建的,当时的先皇后有孕在身,突然变得极为惧热,总在含凉殿里呆着难免闷得慌,景德帝便征集能工巧匠,在御花园三处风光最好的地方建了三座精巧的自雨亭。

  阔案上铺开雅白的熟宣,用玉镇纸压稳了,画笔齐全,朱砂石青雄黄珠粉等颜料一派排开。

  薛盈艳哼着小曲儿,慢慢悠悠地勾画,她也不知道画的什么,一边画一边笑,时不时还盯着不远处坐着看书喝茶的人。

  这样明显,霍肇想不发现都不行,于是便起身走过去。

  一看到那案上的画,眉心登时一跳。

  ——画的是他。

  但是,是奇形怪状的他。

  她近日来非要学人物画,但半点不求精确,功力也不足,直把他画得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像鼻子,头快比肩膀还宽。

  给他直接气笑了:“你这是画什么?”

  她理直气壮:“你呀。”

  他头都烧起来,上手想指导指导,给她改了,然而手一伸过去,就被她啪地打了。

  “干什么!”

  “你把孤画成这样,还不能改?”

  “不能!我就觉得这样好看。”

  “你……”

  “……”

  亭子里热闹得很,宫女们太监们抿着嘴不敢笑。

  故而也无人注意到远处站着的一队人。

  景德帝遥遥看着亭里的一幕,神色恍然。

  许多年前,也是那亭子里,他也曾因为非要在一个人的书画上添些什么,被狠狠地打手。

  那时她有孕,脾气也变大了,冷着脸发怒,一打就把他的手背打得发红,但他甘之如饴。

  夫妻之间,都是如此的。

  张荣成站在一旁,不敢言语。

  良久,景德帝才转回身,缓慢而苍老,一行人无声离去。

  …

  蛮不讲理的人是最拗不过的。

  于是霍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这副丑不拉几的肖像画给画完,还要怒不能言地看着她指鹿为马。

  “你看,多像你呀,简直一模一样!”她笑得花枝乱颤。

  旁边的全安已经憋气憋得快厥过去。

  这还不算完,她叉着腰,满意地点头:“我要把这幅画挂到主殿去。”

  霍肇真是气乐了:“挂到主殿?”

  薛盈艳斜眼瞪他:“你有意见?”

  “这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成体统。”

  薛盈艳把笔啪地一放,竖起桃眸就翻旧账:“谁让你把我挂在那里的画像给劈了!你还没给我赔罪呢。”

  霍肇气闷,耐心道:“那孤照着你的画一幅。”

  他是抱着改良精进的想法,但她半点不领情。

  “不要。”薛盈艳哼哼,“你给我赔罪,当然是我要你怎么赔就怎么赔啊,我就要挂!”

  “这太丑了。”皱眉。

  “你说什么?!”

  “……孤说,还能改改。”

  “哼。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懒得理他,兴高采烈向四周招手:“快快,等风干了,把我的墨宝好生收起来。”

  霍肇无言地看她,垂眸,和画上人一只大一只小的眼睛对上。

  抬掌半捂脸,真是头疼欲裂。

  第128章

  六月尽后, 七月将近中旬。

  东宫里的气氛不知从哪天起,兀变得越发冷凝。

  且这遏抑的气氛很是幽秘,攒积到了一定的地步, 才叫人发觉出来。

  实则从外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对,但从里头看, 就是另一回事了。

  内外率府增加的巡逻人次,主殿一日比一日多的宦婢人数,她出门时后头跟着的越来越长的串儿……

  用膳时霍肇话越来越少, 脸上还紧巴巴的, 夜里极尽绸缪, 恨不得把她往死里弄,好像她白日里醒不过来最合他意,害得她茶饭慵餐,娥眉懒画, 逛御花园都没力气。

  近些日来安宁日子过久了,薛盈艳也就放纵自己迟钝些,但现下是再想装瞎都不成了。

  又快到中元节了。

  她软瘫在贵妃榻上恹恹地想, 到底他心里还是过不去。

  他有不畅的地方, 她心窝里也还压着事儿呢。

  容容和宋肖娘都放出来,可还有一个人。

  其实从容容被还回来开始, 她心里已经隐约感觉到,霍肇不会真杀温祺昀了。

  但不杀不代表彻底放过。

  他到底要怎么处置人, 她心里也没有底。

  想私下探问,这样的事又去问谁呢,有道是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

  想鼓起腔勇气和那人提了拉倒, 可念头一闪就灭了。

  现在着实不是好时候,就怕他旧恨在心,又快到那要命的节骨眼儿,她万一哪句没说好又激起他戾气来,原本向好的事又给扯抹回原地了。

  她辗转踌躇着思来想去,还是打算等过了中元,再使些水磨的软功夫旁敲侧击。

  金风淅淅,玉露泠泠,转眼,后日便是中元。

  去年中元,因着景德帝“重病”,宫里大兴道场,今年中元就不再如此沉重,便按往年章程,于太清宫举办法会。

  依照规矩,六宫妃嫔、皇子公主、文武百官,都要前去,薛盈艳如今是东宫良娣了,自然也不能缺席的。

  可一直到今日,若不是她想起来问中元这样大的节日,宫里要如何办,德才不敢不回,告诉了她这厢,只怕等法会过了,她都还不知道。

  薛盈艳当场就翻了白眼儿了,被问话的德才站在那儿讪讪尴尬,其余的侍女们也眼观鼻鼻观心。

  她把手里的玉如意一丢,容容紧赶着上来给她抚胸口。

  这样瞒着她、恨不得整个七月都不叫她出东宫的作为,究竟是谁下的令,还用说吗。

  这府里的消息漏风,她这头问话,刚问完,事儿就传到书房那边去了。

  于是乎晚膳是她一个人用的。

  全安过来说殿下公务未完,就不来了,薛盈艳听过只冷笑了一声,也没给个回话。

  斯条慢理吃着席面,又叫侍女们筛了一壶甜酒来配。

  到了入夜,她早早便沐浴上榻,直接灭了灯,不像往日那样等人回来。

  夜深霍肇方才回来,侍女们又报了一轮。

  “娘子这些日都精神不好,白天问了话之后就不高兴,用完膳也怏怏不乐,怕是……现下,娘子已睡下了。”

  霍肇冷着脸,站了片霎,没直接进门,去浴殿沐浴洗漱。

  夤夜月照,他镇步入主殿。

  内殿阒然幽閟,龙麝细香直旋。

  静落落的。像是真睡了。

  微蹙的眉心渐松,他知道她是不快了,但这怨不得他,今时不同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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