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众人俱是颔首赞同。
薛盈艳也跟着笑,跟着点头。
袖下的手则是在抖。
抖得太厉害,以至于快要抽筋。
实在该感谢面上遮掩的这层层黛粉,
因为此时她真正的脸色和成了全尸之后的死白,也无甚差别了。
……
齐力伺候杨香婆午睡后,众人出了屋子。
而方一下阶,就见一不是制香司人的小丫鬟跟着引路的跑来。
“盈娘子!”那穿水蓝袄子的小丫鬟叫着。
薛盈艳认出来了,这是她姑母薛婆子身边的使唤人小芊。
“盈娘子在就好了,我们妈妈命我来请娘子过去,有要紧的事。”小芊脆声说。
又是要紧的事。
身旁几个大丫鬟都是知道她来历的,听了这话,便说:“眼下司里没什么事,杨妈妈也睡下了,薛妈妈既有事找你,你就去一趟吧,不打紧。”
如此善解人意。
然而薛盈艳此刻却巴不得这几位交好的女子化身剥皮压人的母夜叉,凶狠地让她不许出去,留在司里当牛做马干活儿。
因为直觉告诉她,这个时辰,这个节点,薛婆子突然来找,不会是什么好事。
容容跑上来半扶她,小丫头的手握得很紧,那力道透过厚实的冬衣,抓在臂上。
主仆俩无需对视,便知道彼此的心思。
但眼下的情状,根本推脱不得。
于是与制香司众人道了谢,薛盈艳带着容容,跟小芊往薛婆子处去了。
小芊引着路。
一路行走,方向所指竟不是薛婆子所管的织衣局采买司,而是去的红林院。
薛婆子的院子此刻静悄悄,像是刻意打发开人一般。
到了院门,小芊停了脚步。
院门边守着另一个薛盈艳眼熟的丫鬟桃儿。
桃儿道:“盈娘子,您请进去吧,妈妈就在正堂等着您。”
薛盈艳抿紧了唇,于是跨进门槛。
容容跟着,也抬起了脚,然而却被小芊和桃儿双双拦住。
“妈妈说话,是与盈娘子单独叙话,你个不省事的,跟进去听什么。”
容容面露焦急,抬头:“娘子!”
薛盈艳回首,眉上也是骤然有紧锁之意。
但最终,只说:“那你就在这儿等一等吧,姑母找我谈话,旁人是不好听的。”
容容只能跺着脚留在原地。
薛盈艳独自朝里进。
她一进来,后头的院门就关上了。
吱呀后,是沉沉一声闷碰。
此刻是大中午,日头正盛,阳光正足。
可也有个说法,正午,才是一日中阴气最重的时候。
堂屋的门大开。
离得远时,只瞧得见一片蒙蒙阴影。
而走近些了,便看见正中圈椅之上,老妇人正坐,面无表情,紧盯着她。
薛盈艳一步一步,走进那屋。
站到屋子中央。
薛婆子冷冷地上下打量她,那眼神,不像是看侄女,倒像是人牙子看肉皮。
薛盈艳站定后,面色不变。
施施然向座上老妇人行了礼,轻唤:“姑母。”
微垂首恭敬道:“姑母唤我来,是有……”
“跪下!”骤如惊雷的冷斥。
薛盈艳脸上淡笑褪去,猛地抬头看向前。
薛婆子面露狠寒,厉声:“万没想到,我老婆子眼瞎看错了人,你这胆大包天的,还不与我跪下!”
第20章
身处寂静阴翳的暗屋, 此时日轮恰转,门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也黯下来。
灰影罩下,正首上老妇人的面容更蒙上一层阴怖的沉霾。
她原本便是从一独身上京的孤女爬到今日这位置的, 在这皇庄混到如此资历,自有千百张脸皮,和蔼良善时叫人如沐春风, 如今变了脸,声色俱厉,竟也是狞恶骇人。
加之那言语中狠厉凿凿的逼问——
若是那些少不更事的小婢女, 亦或性子柔软胆小的, 就是真的清白无辜, 此刻只怕也会膝骨发软,先跪了再哭诉。
这招法屡试不鲜,过往她不知用此逼问出多少欺三瞒四的贱婢贼蠹。
然今日,
薛婆子眯起眼, 看着面前站着的年轻妇人被她沉喝骇得一震,紧接面露惊慌。
但,却并未立刻跪下。
“姑母……姑母这是何意?”薛盈艳颤声问, 颦眉泪眼,
“都说,人生在世, 跪天跪地跪父母,姑母是长辈, 又是我的恩人,不嫌我晦气,给我一处容身之地,别说跪了, 就是千百个响头,也是该我敬您的,可那是感恩的情分,如今姑母忽地唤我来跪下,说我胆大包天,想是我有哪处做得不对了,可我却实在不知,究竟哪里惹得姑母大怒——”
她哀哀地啜泣一声,这才跪下,仰首水目朦胧:
“即使是冤死的小鬼儿,到了阎王殿里也要得个分明的,我来这京中,一切都是姑母给的,姑母若是恼我了,要将我赶走了,我也无怨无悔,只求姑母说个明白,好叫我死也死个心甘!”
情真意切,毫无作假之态。
薛婆子面色不动,后腮处暗鼓一瞬,旋即冷笑:
“好一张巧嘴,你是觉得我老婆子年纪大便痴了蠢了么,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好好好,你惹出那样的大祸,现下就要将我一道连累了,竟然还敢说念着恩情?我果真是瞎了眼,引狼入室!你要个明白?行啊,看在你爹的份上,我便说个明白——”
“你瞒得住杨香婆却瞒不住我!今日殿下要抓的后山贼婢,是不是你!”
薛盈艳掌心骤然渗处一道细细血痕来!
那是指甲用力掐进肉里的后果。
然而她一颗疯狂鼓涨又收紧的心却渐渐放缓了。
老妇人的话落下她便惊睁了眼,脸上也呆愣住。
但很快,她慢慢摇起头,泪流得更汹涌。
半霎,倏然长泣:“姑母这是为何?为何要冤杀了我?!”
这一声控诉凄烈无比,带着难以置信,带着失望透顶。
她柔声痛哭起来:“菟娘自知命数不吉,爹娘早早离了去,到了婆家也不受人待见,原以为来了京城,得遇了姑母,受了姑母大恩,纵然从前无缘与姑母亲近往来,也没资格与姑母情比骨肉,我却私对着天地发过誓,下定了心,往后必定如孝敬我娘亲一般孝敬姑母!”
“我若有错处,姑母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怎的拿这样天大的事栽到我的头上?姑母,这可是会要了我性命的呀!”
薛婆子脸色终于有微变,但身不动。
薛盈艳哀凄跪着,泪如雨下:“我不知是谁黑了心烂了肺,到姑母这里来嚼舌头,叫姑母误会了我,可姑母也不该信呀!这皇庄里,旁的人不知我,姑母难道不知吗?”
“是,我是根脚卑低,从小地方来,可我不是那等贪财忘命的人,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老家那边也还有几块良田房屋在我名下,我哪里有那胆子,又何必去偷盗这庄子里的宝物?”
“就算退上万步来说,是我猪油蒙了心了,要偷主子的财物,可也绝不是昨夜,更不可能是后山!姑母若是不信,只管去问问杨妈妈,姑母说我欺瞒杨妈妈,可杨妈妈又岂是那等轻易会被蒙蔽的愚人?”
薛婆子目光中冷厉终散了些,依旧不语,睥睨着她。
薛盈艳执帕子捂着心口,泪水涟涟:
“昨夜我姑母这里喝了一轮酒,又到了杨妈妈那里喝了一轮,说得难听些,真是烂醉如泥,容容为我要了好几回醒酒汤,今早司里人来叫,我都还不得醒,一夜了衣裳都不曾换,这都是有旁的人看在眼里、能为我作证的,杨妈妈也全都细细盘问过了。姑母就是不信我,也该信一信杨妈妈呀!”
“再说后山吧,我一直记得,进庄子的第一天,妈妈派了桃儿带我四处行走,桃儿说,我这样的身份是不能去后山的,若是要去,必要来问过您,说那里的路容易迷失,极为难走,我们制香司里,去后山汤泉殿内熏香的活儿我从没经手过一回,根本不认识往那里的路,我如何有那本事进了后山偷宝贝又无声无息的跑出来?”
薛婆子沉默了,眼紧盯着下首跪地哭得伤心无比的年轻妇人。
时晌,紧压的眉头兀地一松,长长叹一声:“唉——”
随后从椅上走下,脸色刮风似的变,含愧带愁的:“诶呀,好孩子,快起来吧,是我错怪了你。”
薛盈艳抬头,不敢站起,只怯怯地唤:“……姑母?”
薛婆子轻握着她的肩头:“快起来吧,今日的事,是姑母对不住你了。可你也别怪姑母,姑母也是不得已。昨夜出了什么大事,你应当也知道了,可还有一层你不知道的。”
“我们这些管事都被叫到了殿下跟前,那偷东西的贼婢一直找不出,上头怀疑是有管事的包庇手下人或血亲,逼着我们查问最亲近的人,若是哪个不肯查问,旁的管事一报上去,就是罪过一件。你胆子这么小,姑母吓了你,心里也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