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盈艳两腮处的黛粉都有些模糊了,并不好看,眼眶里的残泪还在滚落。
眉心蹙着,委屈惹怜:“原来是这样,姑母,当真是吓死我了……姑母千万别难过,我怎么会怪姑母呢?”
“我知道,这里是皇庄,姑母在这里,纵然是做到管事,许多事还是要步步小心,这次的事大,姑母也为难啊。”
听了这话,薛婆子更是面露愧色,赶忙将她扶起来:
“你呀,真是让我惭愧,好孩子,我知道你不是那等斗心机爱张罗的张狂人,你来这庄里之后,杨家的那样挑剔,也夸你勤勉柔顺,你放心,姑母必定好好补偿你。”
薛盈艳破涕为笑,顺着她力道站起身来:
“姑母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是一族里的血亲,哪里说得上什么补偿不补偿的,姑母说这话,才真是折煞我了。”
薛婆子拍拍她手:“你这宽仁大度的品德,真是随了你爹了。好了,我既说了要补偿你,就是必然的,只是眼下不方便。”
“想来你们那边也接到消息了,殿下有令,要封山呢,不过临近年节,想必不会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能出庄子了,我们一同回京里去。”
薛盈艳哪里有不依的,自然柔声柔气地说是。
姑侄俩又亲密无间地密话几许,薛盈艳才以脸上的伪饰要花了为由,半掩面离去。
院门出,桃儿和小芊静立。
亲眼见着那叫容容的小丫头扶着身段袅娜的妇人远走。
少时,一端着呈盘的黄裙婢女从不远处小桥过来,盘上是新沏的好茶。
“铃菊姐姐。”桃儿和小芊叫道。
来人正是薛婆子最信重的大丫鬟铃菊。
铃菊点过头,抬脚进了院子,身后两个小丫鬟接着守门。
铃菊进堂屋时,薛婆子正坐在圈椅上,抬手扶着额,闭目养神。
“妈妈。”铃菊轻唤,将茶放在一旁桌上。
薛婆子睁了眼,直起身:“人走了?”
“走了。”铃菊点头,“盈娘子走时,瞧着还有些难过。”
薛婆子不语,端起茶抿了一口。
铃菊站在一旁,微笑道:“瞧着,盈娘子是清白的,妈妈也可放心了。”
她是唯二知道今日会有这场盘问的人,如若那盈娘子真有鬼,眼下就没那么轻易出这院子了。
然薛婆子却没有笑意,眉间凝针。
铃菊自然也瞧出不对:“……妈妈?怎么了?”
薛婆子脸色不大好看,泻出一阵长气:“我总是觉得,不大安定。”
这不安,从今早,亲耳听到上头要找的那女子什么特征,就开始了。
肤色极白,身段婀娜。
白常有,但极白——
薛婆子当时脑子就猛地震了一下,险些天旋地转。
加上,今日将庄子翻天覆地一番,都寻不到那女子,她心中更是随着时间愈来愈惊骇。
这样的找法,却找不到,如若不是那特征错了,那就还有一种可能——
便是那罪魁祸首,将特征掩饰了。
只不过这肤色最是难掩,这庄里就这么多人,昨日还白的人,今日突然黑了,身边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所以没人朝这一可能上想。
然而,她却知道,有一人,是自进了这庄子里,便伪装了肤色的。
因此,她不得不试。
她自然也希望,不是这结果。
可今日试出了所期盼的,她心里却还是不断地泛起古怪。
这怪异越来越重。
铃菊知她所想,低声:“妈妈且先别忧虑,盈娘子的性子咱们不是不知道,当初在马车上,听见您说在庄里显露容貌会招来祸患,都吓得不行,直要打道回老家了。若是真的犯了大错,您方才那样试她,怎么会试不出来?可见,大抵真的不是她。”
薛婆子却摇头:“有道是人之情多矫,许多情真意切都能做戏做出来,人心隔肚皮,眼见都未必为实。我如今细想想,才发觉,这菟娘究竟是个什么性情、从前如何处世,我竟都是没有把握的。若是……”
老妇人的眼目凝了寒光。
若是这菟娘根本不是个柔软胆小的性情,而今日那般模样,全都是做戏的话——
这女子,不可谓不心机深重。
要是真的,这样的女人,她要来作儿媳,岂不是要祸及满门?
“铃菊,等庄里看守稍松些了,你送封信去外头,并着银子,我要你娘家哥哥帮我做件事。”薛婆子道。
薛婆子出手阔绰,铃菊自然答应:“妈妈尽管说。”
“你叫你娘家兄弟,亲去一趟楚州,打听打听这菟娘,别去她娘家附近,街坊邻里多年的交情,就是知道什么多也不想开口,去她两个夫家的县里,细细打听清楚了。”
“是。”
……
薛盈艳和容容从红林院离开了,一路从小路回的院子,还要走走停停地避人。
回到自己的窄小院子,闭了门,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薛盈艳把遮在面上的手放下来,手里捻着的帕子往桌上狠狠一掷。
“老妖婆。”她一字一字恨声。
路上容容也知道了方才究竟怎么回事了,连忙凑在她旁边:“娘子,姑奶奶究竟是怎么——”
“我怎么知道?!”薛盈艳更气了,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薛婆子会第一个怀疑到她身上,“方才要不是我脑子转得快,只怕真给她吓出来了!”
她能稳得住,一是确定当时没人见到她真面目,二是敢搏一把薛婆子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果然她想的不错。
若是证据确凿,就不会说了一堆骇人的逼问之语,却半丝她究竟做了什么事都说不出来了。
若是那老妖婆知道她偷的根本不是什么财物,而是……
只怕早就畏罪把她给告发了。
还能有那闲心坐在上首装样?
容容还是焦急:“可姑奶奶总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上您的,今日是过去了,可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我们该怎么办呀?”
薛盈艳咬牙:“这里实在不能呆了。我们得想办法,送封信出去,寄回老家。”
容容:“寄回老家?”
薛盈艳脸色青冷:“寄信回去给你宋奶奶,让她赶紧去找我大伯要封亲笔书信,就说家里又给我物色了门亲事,要我回去成婚,我爹没了,大伯最大,自然是他做主。拿到了书信,立刻上京来救我,我和这庄子立的又不是卖身契,大不了多出些银子赔了,当初要不是我爹,那老妖婆能有今天?想她也不敢不给我大伯情面,否则,就叫我薛家的长辈过来,和她好好说道什么才叫恩情!”
第21章
腊九当日, 太子鹤驾离庄。
封山查贼自当夜起始。
先前杨香婆所说,这漪澜苑中要许久不得安宁,果真不是作假。
庄里不能往外出人, 然帝京太子府却调拨了许多卫府军兵来,并皇庄之中原本的守卫,将漪澜苑内外重重围锁。
每一条大路小径, 均要详查,日夜密警巡逻。
这泼天的阵仗,直将漪澜苑中气氛迫压至寒极, 人人自危。
如今各人便是深夜在自己的房中与亲近之人私话, 都不敢高声。
而封锁只是第一层, 紧接翌日,那位说是太子殿下股肱心膂的全安公公,就带着人,携册一一细查各局各司。
……
薛盈艳辗转反侧了一夜。
一整夜, 她都没有彻底深睡,许多回闭了眼又醒,好容易初入梦乡了, 那梦又混乱不安得很。
没睡得多久, 又到早起上值的时辰了。
起床洗漱更衣时,容容瞧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探头过去忧心:“娘子,您一夜都没睡好啊?”
薛盈艳巾帕浸了温水擦脸, 愁眉苦脸:“哪里睡得着。”
容容听了这句,也臊眉耷眼起来。
她自然是知道自家娘子为什么睡不好的。
最近几日,庄里气氛越来越严肃。
昨日,那位太子信重的全安公公已经查到香药局了。
昨天查问了香药局下一半的属司, 今个,就要到制香司了。
容容凑到她身边,小声:“娘子,咱们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薛盈艳咬紧了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对了,今天我要全身都抹上粉,一处都不能漏,你帮我一块儿弄。”
今日不同往常,谁也无法预料究竟会发生什么,她必要把所有事都做到最足、最滴水不漏才行。
“好。”
……
果如预料,今日到制香司后,做了一个多时辰的活儿,巳时中左右,司内众人被齐齐唤出。
按列齐整站在院中,俱是垂首低眉。
而站在最前头的杨香婆显而易见的紧张,想要来回踱步都不敢,一双手紧握着捏汗。
不多时,院门处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