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文书已经展开。
霍肇目定于手中纸页墨字之上。
“薛盈艳”。
这便是她的姓名。
果如其人,浮浪妖艳,绝非良家。
又见之后记载,她是丧过两回丈夫的寡妇,如今正和远房姑母家的鳏夫表兄打得火热。
那表兄亲陪她上街,予她银钱买物,她在她那表兄面前倒是温懦柔软得很。
他冷眸中骤划过一丝戾来。
……原是如此。
是了,也该是的。
她当然就是这般离不得男人,那夜池中,她对他的所作所为,哪里有半分青涩,全然吃骨吞阳的媚孽。
死的两个不顾了,为着后头再嫁,装贤扮好勾搭着一个,最后,再暗地里引诱一个,好满足她不见底的婬慾。
而他,就是她挑中的最满意的一个。
婬妇。
无论从哪一处来看,
这就是个专擅巧言令色、装模作样的婬妇。
适才泪眼哀怨,怕也是做戏罢了。
自耳下延上额颞的青筋,无痕鼓起。
又是亘久的阒静。
洪喜胜眼仁不着痕迹动过,垂首更低,似是提议:
“……殿下,此刻那贼婢便在门外,是否现在就……?”
“就如何?”霍肇眼皮都未掀。
而洪喜胜听见这无波无澜的三字,却是浑身下意识一个哆嗦。
好在一瞬就过去了,老太监赔了个笑,转话却道:
“殿下恕罪,老奴斗胆,有一蠢念。那贼婢犯得错大,若是一刀斩死了,岂不便宜了她?有道是死了简单,生不如死才最是折磨。依老奴看,就该叫那贼婢生不如死,肝胆俱裂!最好是叫她以为逃出生天,却又患得患失,最后再趁她欢喜雀跃时断了她生路,方才真正解恨。”
说话时,还煞有介事地咬牙切齿。
霍肇抬眸,似笑非笑睨下。
洪喜胜鬓边渗着冷汗,但一想到方才那妇人活蹦乱跳出了静室的模样,一肚子心肠又定下来了。
良久——
“把全安召回来,剩下的事,你去办。”
洪喜胜猛地抬起头,却见面前的主子又复了往日肃寒淡漠之情、起身回往金案。
“下去。”
“是。”
……
廊下气氛越发的冷。
金阁修在山顶处,此刻又是严冬,风刮得刺骨无比。
身上冷,心也冷。
薛盈艳快要僵直成冰人,眼瞳不时晃颤着,紧紧贴着朱墙站。
脑子里还恍惚懵懂着。
一片混乱。
……她是怎么出来的?
又在里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偏她的脑袋在这个时候犯起了晕,毫无道理地把方才的一切斩成一片一片,一截一截。
算起来,这是她第一回 在清醒的时候看那人。
过去这么些日子,她就是做梦,都不敢回想他的容貌、身躯,不敢回想她的指穿在他墨发中的觸觉、她漉漉的被他深勒狠錮在他身上无力搖動的感觉……
她太多的不敢。
骨髓里生出来的极度恐惧,让她精神接近散白。
她站在这里,只能把进去后的事潦草地回忆。
她捧着香进去,那个人要她给他点香,要她给他详说,还刁难般地要她捧着香给他闻,明明香就在他身边,他却故意——
可……
薛盈艳身上哆嗦。
可他,却在她做错了事之后,一句滚,就让她出来了。
难道,是她想得太多了?
是她鳃鳃过虑,以至于失了判断常理是非的能力?
可能,那人的鼻子有问题,就是不太闻得到?
又或者,王公侯伯、天潢贵胄,就是有这样品香的法子的,只是她无知,不晓得而已。
不是常有人说,做贼心虚,看什么都怕吗。
不然,如何解释眼下这一切?
她胡思乱想着,腿脚越发地软。
直到那大门再打开。
那位地位不俗的洪公公从静室迈步出来。
小黄门们夹带着她,立刻就到了老太监跟前。
薛盈艳快要虚脱,背上已经都是冷汗:“公……”
却未料老太监竟直接一挥手:“行了行了,放开她。”
小黄门们立刻退开。
薛盈艳睁着眼,气都喘不匀:“公公,我——”
“你什么?”老太监不耐烦似的,半掀着眼皮瞧她,上下打量一番,才冷冷哼笑,
“算你个毛没齐的有运气,今日这道香讨了殿下欢心,咱们殿下是最宽仁的,殿下说了,看在方才你点香的功夫不错,嘴巴也还算会说,就饶你这回,否则,今日你主子跟前失仪,少不得打你板子。”
“得了,你回去吧。”摆摆手。
薛盈艳呆了。
这,这就……?
她果真没有,被认出来?
她就呆这么一刹那,面前的老太监就竖起眼了:
“怎么?你是想留下来挨几个脊杖?还是,想着什么不该想的?!”
薛盈艳一下醒了神了,连连行礼:“不敢,不敢!奴婢多谢殿下饶恕之恩,多谢公公!”
“回去之后,好好学学规矩!”老太监尖声责斥。
“是是!奴婢回去以后,一定好好学!”她喜色溢于言表。
如若不是现在场合不对,她甚至想放声大哭的。
因为她是真的过了鬼门关了。
她人都到了那个人眼前,还说了话,做了事,可他都没有认出她。
连他都认不出她。
那还有谁会认出她呢?
她的惧怕,从今日以后,便减去不知多少了。
将她带来的小黄门又引着她往外走。
洪喜胜站在原地,看着妇人的身影迫不及待地远离。
朝旁招了招手。
离得最近的小太监上来,凑近了:“爷爷?”
洪喜胜微偏首,唇动低语。
……
回到寮房的一路上,薛盈艳步子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大难不死更叫人心潮澎湃的事?
她一回了空荡无人的寮房,闭了门,先是在原地又蹦又跳地转了好几圈。
最后一下扑到床被上,又笑又哭,像尖叫、又像哼唧。
压抑了许久的气舒出,从胸腔中升腾到喉咙,最终解放。
如此好一会儿,她才稍稍收了忘形。
待会儿就是用午饭的时辰了,说不准院子里的其他漪澜苑人要回来。
她在那金顶密阁里煎熬过一阵,回来的时候又太激动,只怕流了汗,分不清热汗还是冷汗。
加上又在床上这一滚,脸上身上的妆粉怕是有些花了。
她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赶紧带着东西到盥室去。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太正确。
就在她重新梳洗又重新上妆之后,不过一两刻钟,院门就有了动静。
她坐在屋子里,刚想去看是谁,屋门就开了。
回来的是玢儿。
薛盈艳忙站起身,笑道:“你回来了。”
然而,玢儿看见她,却没个笑影子。
反手将屋门关上,以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盯着她。
薛盈艳一下皱了眉,只因玢儿的眼神实在叫她不自在。
于是问:“玢儿,你怎么了?”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我哪儿不对啊?”
玢儿缓缓地朝她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打量似的点头,好像瞧什么稀奇的人物似的。
薛盈艳被她看的直发毛,忍不了了:“到底怎么了呀?”
玢儿喉咙里一声一声地蹦出呵笑:“天了,今个儿我才知道,什么叫卧虎藏龙。你呀你呀,你可以呀你。”
薛盈艳睖睁了眼:“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还装?!”玢儿叉着腰扭过来,快顶到她面上,“我们都知道了!”
“你今天去殿下跟前伺候了!”斩钉截铁。
薛盈艳脸色登时大变:“你——你们……?”
她回来才多久,而且,她路上也没有遇到别人啊。
“外头都传遍了,说殿下今日夸了一句漪澜苑来的新女使嘴巴伶俐,那女使就是制香司的!”
薛盈艳先是僵了,喃喃:“什么?”
“诶呀行了你,装什么呀,又不是什么坏事。这不,上头立刻就要我们这些漪澜苑旁的人都多向你学呢,这一趟过来,最好运的就是你了。”玢儿嘴里啧啧啧地响,环绕着她踱步子,
“你就等着吧,等回了漪澜苑,最风光的也非你莫属!”
薛盈艳此刻却有些听不清她说话了,抬手捂着额,头开始发晕。
偏偏玢儿还在她耳边继续嗡嗡——
“诶,殿下什么样啊,不瞒你说,我们制香司的,就杨妈妈见过呢。”
“对了,你再说说,你究竟说了什么嘴甜的,竟然能讨得殿下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