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不敢!”她连忙出声,只能继续忍着恐惧,强装稳定,“奴婢……这就为殿下细说……”
于是她又不得不靠近,到那榻前。
一双水凝的眸子哪里敢睄一旁的男人,只能死死盯着那狻猊小炉。
她咽间动了动,轻声道:“殿下,请先观这香的烟形,这香燃了后,出来的烟气袅袅若细丝、又直又清,久聚不散,便知是好香。”
霍肇盯着她一下微咬,一下张开,张合间能瞧见那条软红的小口。
目如鹰瞵,一片不见底的黑。
薛盈艳说话时控制不住地有些僵硬缓慢:“殿下再闻,一道香,闻进去,有起,有转,最后是留,不伤鼻,不伤肺,便是熄了,也还有余香,这道香温和舒畅,养神养身。殿下若赐名,可细细品这香的余韵,有的香余韵甜,有的香霸道,有的香清灵……”
“孤闻不到。”
上首有淡淡的冷声。
薛盈艳瞳中骤然一缩,心中一瞬便绞得快要碎掉。
这香,明明就在他的身旁……
“将香端来。”又下了令。
这分明是愚弄,分明是戏耍——
她就是再蠢,也该知道不对了。
可是她又能如何呢,眼前的人随时能要她性命的储君。
她寸心如剪,她头晕目眩。
是了吧?
她要被认出来了吧?
眼前这个人,已经怀疑她了吧?
但为什么呢?
果然是她的声音没有掩饰住,对么?
可纵然她再惶再恐,此刻也还是端起那小炉,走到离他最近最近的地方。
抬起手,纤指将那烟气朝他的方向,轻轻撩动几分。
“殿,下……”她已经泫然欲泣。
朦胧的透明白雾罩迷在她和他之间,氤氲了许许多多。
霍肇面无表情,睥睨着面前这个女人。
该杀了。
该照着原本的想法,将这婬妇剥皮拆骨了。
一旦将这祸首杀掉,这段时日纠缠于他的那些不耻之梦,便能尽散了。
那屈辱不堪的一夜,也就了结了。
耳边又钻进来声了,声音是熟悉的,但发出的不是夜里那些不竹不丝不石的妖媚肉音。
因这一回不是梦。
面前的妇人,手里还擎着有些沉重的香炉,因为他长久的冷漠,她的手已经有些酸了。
不能再像先前那样高高地、稳妥地捧,而是有些往下坠。
她的小臂在颤抖。
她的身子也在颤抖。
她的唇咬紧了,喉咙里闷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那是拼了命想要遮掩的呜咽与哽咽。
霍肇目中晦极的沉黑。
他不言,这样才是对面前不知死的妇人最狠的折磨。
接下来,她若是聪明的,该是跪下求饶了罢——
“砰!”
沉闷的一声响。
那狻猊三足炉被重重地放回小几上。
是她实在支撑不住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霍肇的眉骤然沉拧,却又在抬眸的下一瞬定住。
他对上一双噙着粉泪的眼,那眼里含着无尽的委屈,眼里的珠儿将落不落。
那是怎样的情与绪呢?
已经不止是惧了,她颦眉泪眼,许多的话要从那一双秋水的眸里涌出来,好似对着的不再是生死的对头,而是有过情有过爱、却反目成仇的郎君。
这也确实是的。
那一夜不堪至极、难言至极,连说也不能说出口来。
然而漆墨的天之下,蓊郁的山林间,那深深的兰池里,他与她是纠缠不休过的。
在那个时候,他们融在一处,无可分离。
那时候,是她要把他的魂全吞走,现在,却变成他来索她的命了。
她当然委屈,她惧极了,终于生出怨来。
而他竟然看懂了她的怨。
她是在怨他为何这样狠心,终归是他要了她的身子,即便是她有错在先,可木已成舟,为何不放她一马。
怨他真就冷情至此,待她难道就不能有一丁点的不同?
霍肇看得明白了,却依旧面无表情。
她是何身份,敢做出那等祸事,还指望着全身而退。
而他又凭什么放过她,那样的奇耻大辱,他誓必要一点一滴地还报到她的身上。
不错,决不该叫她轻松一了百了。
百转千绪,其实也不过两刹,妇人将炉子一放下,便退开跪下身,连带着那哀怨的眼神也掩饰了去。
“殿下恕罪,奴婢一时手酸,怕炉火摔着殿下,只能先放下。”她果然想哭了,可又因为此刻脸上还有黛粉、还死死拽着最后一点希望,还在解释求饶,
“奴婢不是有意的,殿下恕罪!”
她深深地跪拜下去。
长久的死寂。
久到她已经彻底做好被带出去就地凌迟的准备。
然而,她的运气,竟在这个时候,又回来了。
“无用的东西,滚。”
碎金断玉,不容置否。
她猛地一颤!
旋即抬头。
却见那座上的人偏过首,神色淡漠。
——极压迫的,却根本不像有要她性命的意思。
她径直呆愣住了,连谢恩也忘了,动都不能动弹。
“没听见么?”太子目锋冷厉,“滚下去。”
她身体快过神智,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旋即朝静室大门外冲去。
毫无规矩,像是从地狱里逃出生天。
直至将那扇门推开,真正跑了出去,她的头脑都还是恍惚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像是大梦一场。
而见她冲出来,等候在廊上的老太监双眼大瞪。
洪喜胜三两步冲上来:“你怎么?!”
“我……奴婢惹怒了殿下,侍奉不好,殿下就,就让我出来了……”她磕磕绊绊地回答。
“公公,公公进去看看吧!”她躲闪着老太监的眼神,恨不得逃得越远越好。
而下一霎——
“洪喜胜!”
从静室深处而来的戾喝。
“你在这儿呆着!”老太监急言了一声,随后朝静室奔去。
第30章
廊下的两名小黄门将手脚还无处安放的妇人带得远了些, 再一左一右夹着监看起来。
几人齐看着老太监进了静室,那沉重的龟背纹漆门随即闭紧。
洪喜胜蹑足向内。
静室中,一股沉而温郁的香气压倒了原本的千静香, 钻进鼻窍。
金案后无人,斜长的影随光倾在静室另一端的画壁上。
洪喜胜便朝那处走去,到了罗汉榻前, 迳跪了下来。
“殿下。”俯身躬脊。
上首无言。
洪喜胜抬起头,便见主子的神色极沉,此刻冷睇一旁小几上一尊还在吐着香雾的狻猊金炉。
片刻, 方淡声:“怎么找到的。”
老太监眼中一烁。
果真对了!
于是不敢有丝毫遗漏, 从全安一一排查漪澜听见那妇人声音略有熟悉, 本着宁杀错不放过将人记了下来;到出庄子外跟着的耳目发现妇人买多胭脂水粉颇为古怪;及至今早终于验出妇人肤色真假……
这些时日的因果前后,尽数细细跪禀了。
“……也是全安那小子细致周全,若不是一念间坚持将此女记下,恐怕还真叫她给逃了去, ”洪喜胜苦着脸,
“怪道第一日翻了整个庄子也找不到,您说谁能想到, 竟有人会隐瞒肤色?这女子从一开始进漪澜苑便如此了。”
随后, 又将详细记载着姓名籍贯来历等事的文书奉递上去。
将老太监掌上东西取过,霍肇沉声:“可知她为何掩饰?”
洪喜胜略将思忖过的话重想了一遍, 方谨慎道:
“殿下恕罪,个中缘由, 奴才们也不能确知,只是,全安派了身边的小宏子来报,说曾查得一事, 与此大有关联。道是那日第一回 清查庄子后不久,这薛氏便被庄里采买司的薛婆子叫走。这薛婆子是她远房姑母,薛氏进她这姑母院子时还好,可出院子回来的路上,不少人见到她憔悴掩面不肯让人瞧见的样子,奴才们猜测,应当是在那薛婆子院里大哭过,以致脸上的妆粉花了。”
“老奴便思量,薛氏是下头的女使,不知我们下的令是寻那白肤女子,但那薛婆子是个不大不小的管事,却是知道的。因此,老奴想,那薛婆子定然是也知道薛氏掩容的事,所以一清查就起了疑心,清查过后立刻把人叫过去私问。只不过没有证据,加上怕受牵连,薛氏又死不肯认,就也被瞒了过去,否则,那婆子定然早来报上了,以求将功抵过,怎敢包庇?”
“既是从一开始知道,那么,薛氏掩饰肤色,多半就是这老货的主意。这婆子本想将薛氏与她自己的儿子撮成一对,要是能成,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薛氏安生呆在漪澜苑中,等时机一到,就放出庄外配婚,但若是薛氏太过招眼,或生变故,故而使此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