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觉得四肢无端更加冰冷。
而那是好似是另一世已经历过后事的分魂隔着三千界传来的预警。
一盒精巧至极的香粉置在漆盘的正中,盘上还有一份香方,交到她的手上。
她见到那洪公公的真面,一个面苍无须、眼枯眼深的老宦官。
旁边环站着数个追随的小太监。
她连头都不敢抬,只能受教。
他们说,这香粉极其名贵,这是香方,她看过香方,立刻就背下。
又说,现下香药局的就她一个,她祖上积德,现在就跟着洪公公到主子的跟前,将这香奉上。
“到了殿下跟前,仔细回话,否则惹了殿下怒气,当心你的性命。”
她的心、她的神,从这时开始,尽塌了。
一气灯残。
她抬头想说,她不识得规矩,粗蠢无比。
可这处地方,竟似人间一处小阎罗殿,
那俯瞰的冷光,鬼蜮的审判,让她一个字都没有办法说。
她错了,还是错了,
她本该狠心的,狠心一剂药,灌哑灌毁她自己。
可谁人最爱不是自己呢?
她身上,一发一丝,一皮一寸,她都珍爱。
只在身上掩饰妆粉,她已是委屈至极,又如何下得了手摧残自己的嗓子?
而此刻,大祸骤临,她再无弃车保帅之机。
惶怖战栗,随行随走。
她拼了最后的气力,在心里几近疯狂地求天垂怜,哪怕舍去十年寿命,也不要发生她最不愿的事。
将身牢牢躲在老宦官之后。
可她的气运,终于还是用尽了。
“滚出去。”沉深无波的令。
老太监朝外走,留下她。
那道门关了。
果然是凡俗与妖邪不能近的金阁。
她今日恐怕就要魂飞魄散。
……
寂如死灰的恐怖。
薛盈艳死死地咬着唇,忍住鼻的酸,忍住将涌的泪。
可她是不能这样长久地单跪着的。
又是赌。
赌面前的人还没有认出她。
于是她打算开口,她尽最大的努力扭曲自己的声音:“启禀殿下……”
忽地一阵衣袂动。
生生打断她。
她不得不抬头一些,看见男人的袍摆掠过她的眼前。
似乎中途停顿了一瞬,旋即便朝静室另一端去。
那袍玄底,缂制耀金的纹。
再往上一丁点,她看见一只遒劲的掌。
骨节分明的掌,雄硬有力的掌,指上墨色的玉韘。
她见识过这只手可怖的强横,硬生生阻了她脱身的气力,狠厉地将她按回生死不知的欲渊中。
静室的另一端是一座黄花梨嵌七宝金边罗汉榻。
那人在那处坐下。
她学过规矩的。
她只能跟随。
膝行太慢,她不得不起身。
……
他的指尖缓慢地敲在几案上。
那满身惊恐与做贼心虚遮都遮不住的女人向他走来了。
确切地说,是挪过来。
等低头到了离他好几步的地方,立即停下。
仿佛真是个进来禀报的婢子。
毫无私心,绝不敢攀龙附凤。
“启禀,殿下。”她开始僵硬又自作聪明地想要变化声嗓,“洪公公说,此香尚无名字,只待殿下赐名。这香以婆律香为君,婆律香清烈,益补元气,又以华树香、旃檀香、白莲华香等为臣,道禅合意,再以零陵香、水盘香等为佐使,去燥生暖。这道香辟邪祛病,用以静养神疲,再好不过了……”
何其可笑。
微末临来的功夫根本不到家。
她方才那一声带着哭泣的“殿下”,已经足以将那夜的无尽不堪重扯入世。
她若不哽咽,他还只骤生怀疑。
但偏她没有忍住。
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她连娇带泪的颤音。
她更不知,不知她的颈后,三两缕细润发丝间,那一道突兀之极的白。
泥潭里的一片珠辉玉丽。
方才洪喜胜那短短的言语与动作,一句“漪澜苑里”,几个眼神,便已昭示了许多。
好个奴才。
直将人送来眼前,好让主上泄侮弄之恨。
这便是那叫人恨之入骨的罪魁祸首。
这便是找到了。
此刻站在眼前,却没有丝毫那夜的妖气媚胆。
多么愚蠢的一个女人。
多么畏缩的一个贼婢。
哪里像一个敢勾引储君的浪荡婬妇。
他眸中冰冷至极。
目光缓缓地划到女人已经开始发颤得无比明显的手。
眼神骤更阴沉。
“过来。”他忽地说。
一霎,女人果然猛地抬起头,惶恐地呆了。
她的唇瓣惧怕的轻动。
连一声尊称也吐得艰难:“殿……”
他移眸,看了一旁小几上未曾置香的三足錾金狻猊炉一眼。
寒音凛冽。
“点香。”
第29章
凚寒的閴寂。
此刻肃穆尊贵的静室, 随着影的伸与缩,冷变得有些森森阴翳。
却伴着香雾的腾起,又化作融融泄泄的暧光。
这世上有两样最接近魂交神合的妙宗。
虽不触不碰, 不言不语,
却神难守舍,心旌摇曳。
一是眉眼, 眼意眉情勾魂摄魄,遥遥一对梦攘魂荡。
二是气息,芗泽浸人意马心猿, 幽幽一袭熏神染骨。
许是在制香司中做久了事的缘故。
女人的衣裾也带着悄勾若引的馥息。
裙微荡着到了侧近处时, 那非草非木、非麝非脂的香就容不得忽视了。
着实难辨,
应是雪肌玉理细细沁出的娇娥香。
何其异妙,费尽心机也遮掩不住。
那香他也深吃过的,如何认不出来。
男人的掌指还压在案上,那狻猊熏炉便在他手边。
她没办法, 只能站在离那榻最近的地方。
可她又慌又怕,从也没在这样天大的主子跟前真正做奴婢来侍奉过,所以连踏床也不敢走上。
艰难地弯着腰肢, 放了呈盘, 再半探着身去够那香炉。
她更不敢偷眼睃看他是否在看她,即使肌肤上已经有了感觉, 可做装傻的缩头乌龟也比直面钻心的刀剑要好。
如此近似欲贴的距离,霍肇终得一寸一寸钩摹她的面容、一点一点丈量她的身段。
这是常理, 绝不为别的。
他是要把她给剐了的,不仔细地看过,当然不好下手。
再有一点,那夜她放肆至极, 敢蒙住他双眼,如今也让她自食苦果,尝尝倒过来的滋味。
她的伪装倒是做得细致,肤色掩饰得均匀。
蛾眉颦颦地蹙着,雾鬓云鬟微微松軃,低垂着面,微咬着唇,好似藏着多少雨恨云愁。
霍肇心中更冷。
多大的胆子,多荡的婬心,那日得了手,只怕回了自个儿的床榻,蒙上了被子,她恨不得大赞她自己智赛隋何,机强陆贾。
如今这副模样,想要骗过谁?
殊不知她就算欺得过所有人的眼,也绝瞒不了他。
她的真面目,他早已知道。
而她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拿到了那香炉,炉子是空的。
薛盈艳复又低着头,拿着香炉往静室的落地铜鼎去,要取了炭墼来,先埋在底下,才好燃香。
她独自行动着,脊梁骨上已然全麻了。
她的脑袋晕的,神智也昏的,她都有些抽魂了。
身体还在动,魂儿却脱了出来,在一旁怔怔痴痴。
现下这样是在做什么呢?
她究竟是被认出来了,还是没有?
若是被认出了,现下该就死才是。
若是没有被认出,原来主子跟前是这样侍奉么?
一个婢子,和主子独处,在主子的身边幽幽地点香,再娇娇地给主子品闻?
是她不知道天家真正的规矩,妄自揣度了吗?
好生奇怪,好生奇怪——
恍惚着,忘了初进来时极致的惊恐,动作倒是自如了几分。
她添了炭块回来,把金炉端回讲那盘上的香粉小心翼翼地添进去……
循着往常的步骤,细致谨慎,最后将那炉盖合稳。
不多时,香袅金猊动。
婀娜的细白自瑞兽的口中钻出,盈盈地朝上。
终于点好了香,她暗暗大松一口气,于是难掩想要离去的紧张:“殿下,香燃好了,奴婢先……”
“既是要赐名,此香究竟如何,你为孤详说。”冰冷地斩断她的希望。
薛盈艳肩背倏地一颤,低垂的眸里希冀尽散,变为难以置信。
她若是露出真容,此刻一定惨白了。
“怎么,果真是漪澜苑毫无规矩了。”她不过片霎不回话,下一道沉音就好似要问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