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盈艳睄她一眼,挑着细眉笑。
……
第二日,制香司果然比寻常更忙碌。
但也更喧闹。
主子来了,如龙车马正入漪澜苑门。
杨香婆踏进司里,开口便是要点两三个得力的婢子一起到那边做活儿。
外头千杂万乱的声音纷纷闐闐,司里的丫鬟们也争得不休,个个面红耳赤。
这也是常情,谁不想见一见大世面呢。
唯独薛盈艳和容容,主仆俩站在角落一言不发,她们接了最繁琐的活儿,此刻只管埋头做。
薛盈艳是打算今日一步门也不踏出去。
她实在是怕了,这些日子,她只求没坏事发生,再不敢求有什么好事能争。
杨香婆环视了一圈,眼神定在角落一瞬,最后点了珺儿、琉儿一同过去。
琪儿气闷地走回来,抱怨:“这种好事,怎么从来也轮不到我。”
薛盈艳不语,手中矬子使得灵巧。
琪儿看她那宠辱不惊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诶,按理说,妈妈该带你去的,你可是我们这里边唯一一个真到殿下跟前过的人,你就不想去?”
其余人也看过来。
薛盈艳手里只是微微一顿,眼都没抬,摇头:“不想。”
“真不想?骗谁呢。”
薛盈艳淡然得很:“我有自知之明,上回是运气,那东西不是时时有的。”
琪儿也叹了口气:“你倒是看得开。”
薛盈艳笑笑:“这有什么看不看得开的,安安稳稳的最好了。”
做足了打算,这一日,她果真一步都没有出制香司去。
其实她心里还有些暗暗的忐忑,这一月来惊变太多,不知什么时候就降临了灾祸了。
因而一直到傍晚快下值,依旧见一切平静,她的心才落定。
这样就是最好了。
只当后山的那一夜是场噩梦,这些日子的煎熬也是一场梦。
如今都过去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傍晚离开制香司的时候,赤霞早就散了。
薛盈艳正走下大门的石阶,后头容容提着盏纸灯笼。
正盘算着待会儿让小丫头拿钱去厨房要些好东西来,今日也高兴高兴。
忽地身后容容低声惊叫:“娘子!”
薛盈艳抬起头,眺目看去,定睛的瞬间,一下消了淡淡喜色。
眉心蹙紧。
因着天黑,此时路上也都点了灯了。
不远处树下,站着两道影。
提灯一旁的是不忿难掩的铃菊,端手冷脸静站的,不是薛婆子又是谁。
这就耐不住了。
而看她发现了她们,薛婆子与铃菊两人转身,朝另一方向走去。
这是要去了没人的地方说话。
容容紧张用气声:“娘子,怎么办呀?”
薛盈艳也只是一刹的惊,此刻已然重新定下心来。
“怕什么,早晚有这么一遭的。”冷哼。
说罢抬步慢行,跟了上去。
及至那无人昏暗的墙根树后处,几道影子方先后停了摇动。
薛盈艳恭恭敬敬地福身:“姑母怎么来了?”
薛婆子面色再没半点慈祥可言,盯着她片刻,冷笑:“你反倒问起我来。也是,我老婆子就是亲自过来,也不知见不见得你的金面。”
薛盈艳低眉顺眼:“姑母说这话 ,真是折煞我了,姑母是长辈,我对您只有敬重的。哪里有什么金面不金面一说。”
“恭敬?这两个字你且敢说出口?”薛婆子厉色道,“若是真恭敬,为何我派人三番四次请你都请不到。哼,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与我老婆子断了这门亲了。”
“姑母言重了。”薛盈艳誓做针扎不进水破不散的棉花,困惑般温声,
“是我未曾想好如何同姑母说话,才迟迟不敢去见您,且先前姑母派铃菊过来,我已经同她说了许多,托她全数回给姑母,难不成她未曾禀报吗?”
提着灯笼站在另一侧的铃菊脸色不好看,立刻看向薛婆子。
而薛婆子一听这问,胸膛顿时起伏起来,显是更怒:“哼,那些话若有理,你怎么不亲到我面前来说,非要她转述?无非是你也知道那是些没好歹的话罢了!”
薛盈艳睖睁了眼:“姑母此话何意?”
“何意?”薛婆子面色铁青,恨声道,“菟娘,你扪心自问,自打你来京,我待你如何?你进这皇庄前,我事事提先为你打点,又是花银子又是舍脸面,只求旁的人在你进庄子后,处处庇护着你,否则,你岂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过?”
“再说之后带你家去,又有哪处害你了,你表兄可有哪点对不住你?前头才送来那么些东西给你,可都是假的?我们的意思,本只是想成一件亲上加亲的美事,也好让你在京城有个傍靠,你表兄也是那响当当的汉子,不是嫖赌齐行的废物脓包,如何就叫你像避瘟神似的避着?你就这般瞧不起?好啊,你是翠鸾娇凤,我们是蝮蝎??蛇,倒是我们高攀了你,配不上你了!”
薛盈艳后牙缓缓紧咬,下一瞬面上也变了色:“姑母休要拿这些没理的话诛心。我又岂是那得势叠肩而来,失势掉臂而去的小人?只不过是顺着俗常礼数走,如何就扯得上瞧不起人了。侄女直直地问一句,莫非将来满儿出嫁,也是这样寻亲么?”
薛婆子一霎就黑了脸,瞋目而视。
但薛盈艳却还没说完,又冷道:“有道是孤天之鹤,尚眷旧枝,姑母要我二话不说就应了这门亲,从此离了老家远嫁在此,族里长辈还在楚州,爹娘坟墓还在山阳,莫说我,满天下问问,在什么地方这不是强人所难?再有话说,大丈夫何患无妻,表兄既是噙齿戴发志气刚强的男子汉,还愁没有浑家么?就是我不应,也自有旁的好女子应的,姻缘之事,原就欲速不达,未合八字,未禀亲长,姑母却现在就要我应准,菟娘实难从命。”
薛婆子这时除了愤怒,更是难以置信与悔恨了,因先前的猜测成了真,果然眼前这个是装的柔顺,底子里就是个刺头。
旋即怒极反笑:“原来,我老婆子是请了个精慧过人的卫夫人来,亏得我还以为你是个毫无机心的,心中多有怜你,却不想是看错了你,那灯窗苦吟的书生恐也没你这般咄咄口齿!左一个亲长右一个道理,那你可曾知道幼嫁从亲、再嫁由身之说?你也是死过两个丈夫的,还将你自己与黄花闺女相比,倒打一耙说我们逼你?”
薛婆子眯起眼,冷冷道:“你这样不恭不顺,与我顶撞,看来是全然不想着后果了。你用不着拿那些虚话来粉饰,我是知道你们这样的蹄子的,到主子跟前伺候一轮,得了些赏赐,就开始不知天高地厚东南西北,放了性贪婪起来,再没半点自知之明!仗着些与旁人不同的颜色,就以为能登天了,殊不知这庄里最容不得心野的,今日得笑,明日就哭,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配不配得的你胆量。”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彻底地撕破脸皮了。
薛盈艳是骂阵里斗过来的先锋,哪里怕她,当即刺了回去:“姑母的话着实惹人笑话,当初是姑母口口声声为了我好,叫我掩了容貌,如今又是姑母,说我仗着与旁人不同的颜色。我若是真心野了,如今还掩饰着做什么?早洗了去主子跟前搏一把机会了!姑母嘴上说不逼我,做的又是如何呢?我若是肯一口答应签了一纸婚书给人家做后娘,就是乖顺,全了亲戚的情分,若不肯立刻应允,就是心比天高,没自知之明。”
她皮笑肉不笑:“都说旁观者清,这要是让别的人知道,哼,只怕都要说不知姑母疼我是为了什么了。姑母对我有恩,那我爹当初对姑母呢?若要今日见面明日拜堂,何不找个牙子当亲家!”
“你——!”薛婆子猛地狰狞了脸,抬手就朝她扇来。
容容眼疾手快,一把将薛盈艳朝后扯,老婆子的指尖堪堪从她鼻尖前甩过。
薛盈艳的火气也蹭地炸了,张口噼里啪啦地蹦铜豆子:“姑母这是要打我了?何必脏了您的玉手,直接将我赶出庄子去便是!原先我只是犹豫呢,现在看来,要是和姑母您这样的人家颠沛相扶一辈子,还不如去过那吃糠咽菜的日子!您那两个儿媳,往前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只怕到了阎王殿里,还有的分说呢!”
“你这个——”
“什么人在这里喧哗?!”惊霄破天的一声。
几人顿时骇然僵住,齐齐扭头朝声来处望去。
这里原该是没人的地方的,既不是通往哪处要紧地方的大道,也不是能缩减脚程的小道,就连点的灯,都比别处的少。
因为四下墙厚树多,声音就是高些,也难传到那人多的地方去。
本是个最好说阴私话的地方,可今日怎会——
在她们悚然的目光下,一大片摇曳的琉璃灯逼近,伴随着的还有阵阵缜密的脚步声、似乎刀剑之鞘摩擦腰带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