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暗色影子不紧不慢从围绕中缓步出来。
瞧清楚来人的瞬间,薛盈艳、薛婆子、并容容、铃菊,全都大惊失色,迳直就齐跪了下去。
洪喜胜居高临下,扫视地上跪着的四人,却偏头向一旁的小太监:“你师父不是说,这漪澜苑里的不规矩的都趁着机会清理了出去么,这就是你们给咱家瞧的剩下来的规矩人?”
小宏子满头大汗:“爷爷宽恕,漪澜苑中的人不知多少呢,这两个,是漏网之鱼。没想到殿下到了庄子,竟还有敢这么放肆的,才惊了爷爷。”
洪喜胜淡淡道:“咱家的胆子又不是那面团捏的,几个拌嘴生事的奴婢罢了,惊得着吗。”
“不过,这架吵得倒是稀奇。”他声里无波无澜,“去,把那两个主要犯事的提过来,咱家有话要问。”
身后的小黄门们立刻行动,须臾便将人提了来。
一抬起脸,都是面如死灰。
薛婆子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威风,这时候骇得整张皮都惨白,一张老脸上全是冷汗。
若来的只是漪澜苑里的管事太监们,她是绝不会吓成这样的,那是多年的上司。
就算她真犯了什么错,还有她那在太子府里做事的丈夫帮一帮,管事太监们看在胡叁的份上,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回,
怎么来的偏偏是洪公公!
莫说她了,就是她那老鬼,死不死,活不活,也只在这位的一句话里而已。
而一旁同样被带过来的薛盈艳,则更是一会儿极寒,一会儿火烧。
她这是第二回 了,又落到了这老太监的手里。
说不紧张是假的,谁也不想挨罚,尤其是那皮肉之刑。
况且她现在对那个人身边的所有近侍都怕得很,只怕靠近上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晦气的事。
但现下,她心里同时又有一点希冀。
她这是犯错了,不是说那个人御下极严吗,那,会不会她今日就能 ,被赶出庄子去?
“公,公公,”薛婆子张口,抖声试图先发辩解,“我是……”
洪喜胜骤地拧眉:“掌嘴。”
他身后当即有专门掌刑的太监箭步上去,抬手落下,一巴掌将薛婆子打得惨叫起来,四巴掌将薛婆子打得叫不出来……
地上溅了一颗混着血的东西,便是被打出来的牙。
等这老婆子彻底安静了,洪喜胜轻描淡写地摆摆手,掌刑太监才退下。
旋即,老太监轻步慢走到另一边,满脸满身都写着无比惊恐的年轻妇人跟前。
薛盈艳此刻真真快要吓死,嘴巴闭得比针缝的还要紧。
她整个身子都朝远离已经昏死过去的薛婆子的方向倾,生怕那掌刑太监扇完了薛婆子就要来扇她。
她最宝贝的就是自己的脸了,她只是想走,可不想毁容啊!
而眼上覆盖了一层阴影时,她惶惧地抬起头。
头顶,是老太监背着琉璃灯光的老脸,一双精亮却阴寒的眼死死盯着她。
她差点就尖叫出来,整颗心都快停了。
“又是你。”洪喜胜眯着眼。
薛盈艳不知道能不能说话,一双眼恐惧地睁大,浑身都抖。
而老太监自顾自地直起身,忽地挑眉:“正好,咱家本来也要把你提去殿下跟前问话。”
短短的一句,薛盈艳如坠冰窟。
她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耳朵听错了。
“……公公?”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压出声音,“奴婢,奴婢犯了什么……”
“犯了什么罪?”老太监的声音尖寒,不阴不阳,叫人听了,鸡皮疙瘩直起,“你自己不知道?”
“殿下今日才来,便听说这漪澜苑里,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说话,太子府里快要多出位宠姬来。一查,就是你这婢子,那日在青霄宫里露了个脸,回来竟然敢大肆传这样的流言!”
“殿下说了,像你这样借着主子一时的荣赏,就要坏主子名声的东西,不严惩,是绝不行的。”
薛盈艳大惊失色:“我,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啊公公!不是我传的!都是其他人胡说,殿下不能信啊——”
“住口!”洪喜胜低斥道,“到底有没有胡说,到了殿下跟前,殿下自会明断。”
“公公!我真的没有啊!”薛盈艳泪水直溅。
可老太监却冷漠无情,甚至再加上了重重一击:“还不止这事。方才你和那婆子在这儿说了什么?掩饰什么?容貌?”
他眯眼上下打量她:“若不是做贼的,有什么可掩饰,你究竟是什么来头?咱家告诉你,你既到了这儿,命就是攥在主子手里的,休想欺瞒抵赖!”
“把她带走!”
……
温暖如春,兰麝如梦的金殿。
身边层层叠叠随穿殿而过润风轻舞的垂地鲛纱,膝下厚重的织金福寿纹样边镶缀宝珠毯。
加上那地龙的热气,山中汤泉的蒸气,就算数九寒冬,也是冷不着的。
但此刻跪在那通往殿中汤泉琐闼外的人,四肢百骸冷得断掉也不见血。
她的发髻边缘、脖颈上、脸颊上,皮肤上……都还有未彻底擦净的水珠残遗。
她跪在这个地方,如同跪在阎罗地狱里。
注玉殿。
她竟然又回到这个地方来了。
是那个姓洪的太监把她提来的。
而此刻,她身上的掩饰被全数洗去,就因为和薛婆子吵的那口不择言的一架,因为那些拿了钱还不封口、胡乱传谣的婢子,她现在又落进了险境。
薛盈艳抬起头,几乎不敢去看哪一处透着茜金光亮的入口。
她知道那个入口通往什么地方。
她知道里面的摆置是什么模样、里面的汤泉是如何温暖、里面檀榻上的兽绒毯,盖在无遮无掩的身上,究竟何样感觉……
婢女们把她身上的黛粉都洗干净之后,那看着她真实模样,惊愕万分的老太监,先独自进了里头禀报。
这下没有了黛粉的遮掩,她最真实的脸色,也能显露出来了。
只不过半点不好看。
惨惶如金纸。
她就这么跪着,不知道跪了多久,可能就只是一刻半刻而已,前面又有了脚步声。
抬起头,是老太监出来了。
老太监道:“进去罢,你犯这等事,若不是冤枉的,你的命怕是就没有了。殿下要亲自审你。”
薛盈艳呆住了。
爬起来的时候,简直艰难无比。
洪喜胜召了两个婢女来,把她扶起来,一直半提半带着到最深处的汤泉内殿去。
她眼前晕眩,一时近乎无法视物,鼻尖闻到一股不能说是陌生的香气。
婢女们松了手,任她跌跪在地上。
是檀榻前的地,本是石岸的延伸,铺了狐绒的毯。
婢女们恭敬向主子行礼,随后退出去。
只留下她狼狈不堪。
还有此刻阔展坐在榻上的男人。
薛盈艳的眼前晃晃地定了,最后看见松展轻动间如水如波的玄黑绸袍,不需往上多少,便瞧见一片贲张泛红的肌肤,虬结坚硬的肌肉,深邃沟壑间缓滑着热滚的水珠。
应是刚自汤泉中出浴。
她眼瞳在发颤,浑身都在剧烈地抖。
头顶,是男人冷极的沉声——
“孤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爱姬。”
薛盈艳惊惶地抬起头,泪水涟涟。
却对上一双冷厉阴沉的眼。
吓得她只能唇缝里黏出字句:“殿下……”
几近无声。
“还是个会变化模样的。”太子神色凛寒,睥睨而下,“如此处心积虑,说,你是什么人派来的。”
第34章
偌大内殿, 此刻针落可闻。
雾涌云蒸出自身后一片月华倾注的深深泉池,令人昏眩的温熱氤氳,落在腠理肌肤上, 就化作润而炽的淋漓。
神迷情亂的时候,这样的极熱是顛倒歡合的蜜剂,然而清醒时, 却催得泪流更滾燙,香汗愈盛。
分明是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温暖, 感受却异如天渊。
她统共也只得来过这里两回。
上一回, 天怜地助, 使她凭着旖旎妖娆,色慾阵里占尽上风,如今运消气散,她便被打回原形, 乃至性命攸关。
她的心胆都在惧颤,珠泪一霎滚下粉面:“殿下!奴婢是冤枉的!没有什么人派奴婢来,殿下切莫信那些小人胡言, 桩桩件件, 都另有内情!”
真正算起来,她这辈子所有的惧怕全赔给眼前这个人了。
可即使她泪如雨下, 上首的男人连丝毫怜惜之意也未曾出现,睨视她的眼神极度冰冷。
薛盈艳毫不怀疑, 如果她一个字说的不对,他就会立刻将她拉出去砍了。
副君霆威,又岂是她一个小小民妇可以直面承受的?
如今已经不是在那夜的汤泉里了。
太子神色漠淡,沉声:“有何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