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46)

  噩梦。

  梦里重复着陵宫里,那丢人难堪的一夜。

  谢玲珑将纤细的身体蜷缩起来,眼尾又忍不住出来泪水。

  纵然那一晚,她和那个人一样,都是受害的人,错不在她,可是每每回忆起自己什么也不顾了,扯着衣襟朝那个人扑上去的模样,她就觉得恨不得死了。

  而比死还要难受的是,她想起那个人是怎么样毫不留情的躲开她、拿起旁边的物件就劈在她的后颈。

  那样的冷酷无情。

  如果那时他手边的是一把刀,一柄剑,是不是他就会把她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宫女说,她独自在地上躺了很久,才染了风寒,而那个人早就离开了。

  直到今天,除了宫里陛下送了东西来宽慰,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谢玲珑把脸埋进枕里,她已经不知道湿了多少回枕被。

  是了,原就是她痴心妄想。

  泪水模糊中,耳边又回响起父亲谢正瞻的话——

  “七娘,为父知道你的心思。”

  “但太子和旁的男子不同,他是储君,陛下是何等性情,他便是如何性情,帝王家,最易无情。”

  “七娘,那不是你该想的。”

  “……”

  她又怎么不知道呢?

  那人是天上的月,孤峰的雪,那样高不可攀,那样不近凡人。

  明月,本就不能独一人所有的。

  其实,他连一个展颜的笑,都没有给过她。

  他待她,和对别的贵女,没有任何不同。

  过去那些单独对她说的话,也不是因为她是她。

  也罢了。

  她能够比旁的女子,多一个理由离那人更近一些,哪怕只近一点点,也该知足了。

  至少,她还能看到那微茫的机会。

  ……

  夜晚,边门处送走前来看诊的太医。

  婆子过了珠帘,俯身向椅上的贵妇人禀报:“大奶奶,玉声居那边说,七姑娘的病有好转了,应当能在除夕前大好。”

  “嗯。”苏氏修剪着手上的花枝,应了声,转话道,“大爷这几日劳累,今晚补元的药膳汤水早些送过去。”

  婆子有些犹豫:“奶奶,前几日也都送去了,可全让大爷书房外的人挡了回来,昨晚,那边的人说,这等小事勿要烦琐,以后别再送去……”

  苏氏手中金剪顿住,偏首朝婆子望去,淡淡一眼。

  婆子一下紧了神色:“奴婢这就去送。”

  苏氏转回头,继续动铰刀:“去吧。”

  第36章

  杨香婆连夜到的小院外。

  她在漪澜苑中也许多年头了, 但这个地方,连路过的次数算起来都不满一只手的指头。

  这里离制香司颇远,又是背阴的地方, 往日若有什么事,她都是派大丫鬟们来叫薛盈艳。

  身后珺儿提灯笼跟着,还未到那院门时, 远远就瞧见檐挂灯笼下站着等候的小丫头。

  杨香婆想起过来之前,那主子跟前亲派来的公公吩咐的一番话,握暖炉的手里又是一紧。

  到了跟前了。

  容容抹着眼泪, 整张小脸都是泪痕, 把她们往里请。

  容容:“娘子说, 有私心的话与妈妈说。”

  于是珺儿留下,杨香婆独自朝那烛光透亮的寝屋去。

  还没到槅扇,越过朝向院里的廊窗时,已经瞧见窗纱上摇曳的丽影。

  杨香婆心里愈发打鼓, 虽然她心底一直明白,这个靠着亲戚情面进来漪澜苑的年轻妇人大抵不会做得长久,早晚要走。

  可她却万万没想到, 这女子不是妥协了离庄配婚, 也不是被那翻脸不认人的薛婆子想法子整治赶走,而是突然不知道从哪长出双翅膀, 直接飞到那天上去了。

  太子府。

  殿下跟前。

  主子近侍。

  要么说人与人的命不一样,这漪澜苑里有幸到过殿下跟前的不知有多少,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根基薄浅、连伺候人的活都没做过几天的拔得头筹。

  叫人往哪处说理去?

  这不服气,也是不行啊。

  杨香婆深呼吸一轮,站定在屋门前,刚要抬手敲一敲。

  屋里传出柔酥的轻声:“可是妈妈来了吗?快请进来。”

  杨香婆便推开了槅扇, 越了门槛进去。

  而刚一进去,整个人便愕窒住了,连反手阖上屋门都浑地呆忘。

  这处院子便小,故而院里的屋子自然也就更小。

  站在屋门往里看,黑木的圆桌就摆在正中,抬眼转转头,就能几乎扫完整间屋子的摆设。

  可此刻让她眼跳心惊的,是那刚扶着桌缘袅袅起身,立在桌旁的年轻妇人。

  杨香婆彻底震住了。

  那是个怎样的美人呢?

  軃松云髻里斜斜一枝青簪,雾髩旁未别秾花,素体薄妆,然而那如海棠艳曳的韵度,妖娆娇绝的容貌,在这夜深烛暖的映照下,全不似真人,倒像是那话本里出画的精魅。

  此刻妇人粉面上簌簌落着珠泪,微咬朱唇,颦眉望着她,眸子里带着哀切。

  “你,你是菟娘?”杨香婆说话都抖了起来。

  五官还是那五官,可就是彻底大改了个人一般,就连那从前不时显露畏缩小气的姿态,现下也变了。

  薛盈艳绕过桌子到她跟前,欠身拜了:“妈妈见谅,我并非刻意遮掩容貌,实在是入漪澜苑前,姑母强要我如此,还请妈妈勿怪。”

  杨香婆此时震惊未过。

  心中疯狂打转的唯两个字——难怪,难怪……

  难怪!

  而转完这两字,又是猛然重重一刹魂荡。

  ……这菟娘,竟是个肤白的。

  是个肤极白的。

  那——

  杨香婆瞬时惊疑万分。

  可半霎后,又推翻这荒诞的瞬间念头。

  上边都说了,贼人已经找到,远逃京外,不是漪澜苑中人。

  是以不管这菟娘是黑是白,都和此事无关。

  此刻不是细加思索的时候,杨香婆勉强自己回神,看见面前妇人如此,连忙把她扶起来。

  “诶哟,哪就有什么可见谅的了,我素知你姑母如何做人处世,你是来京城投奔她的,她是做主收留人的,若不是她拿主意,你怎会这么做?快些起来吧。”

  薛盈艳顺着她力道站起身来,蹙眉道:“终究是欺瞒了妈妈,妈妈待我至诚,我本当将其中究竟同妈妈说个清楚,可如今事有不便,故而……”

  杨香婆:“我明白我明白,来之前,洪公公那边已经派了人过来向我说明了。”

  薛盈艳点头,又道:“如此自是再好不过了。今夜夜深,妈妈也受累了,但我明日便要出皇庄,只得连夜请妈妈过来,我便直说了,有件事,想求妈妈帮我。”

  说着,将老妇人带到桌旁,亲沏茶:“妈妈请坐。”

  杨香婆哪里有不应的,走过去坐下,和蔼无比:“有什么事只管说,你到底是在我这里做了这么久的事,为着情分,也该帮你,别忙了,你也坐下吧。”

  薛盈艳捻帕子抹了抹泪,款款落座。

  杨香婆:“究竟是何事?”

  薛盈艳垂眸凝思片霎,却道:“说此事前,我还想先问问妈妈,可知道我姑母如今在哪里,人如何了?”

  她最后一次见薛婆子,还是薛婆子掌掴至昏死的时候。

  后来她被带到注玉殿,过了那些时辰,回到小院时,容容已经平安被放回来了。

  可小丫头也不知道薛婆子如今状况,只说薛婆子被拖了下去,跟着薛婆子的铃菊也被一齐拖走了。

  薛婆子到底是收留她的人,和她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老婆子知道她的根底,又和她一个姓氏,如今大抵还恨极了她,岂不是一大隐患。

  又不能斩草除根,她心里可确有些不安。

  杨香婆倒是没料到她会先问薛婆子的事,眼里微闪,斟酌着先说:

  “这……她犯的错大,自是要受罚,你且放心,待你出了漪澜苑,她绝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胁迫你了。”

  薛盈艳捻这帕子,左右摁了摁眼角,叹息:

  “妈妈误会了,我哪里还会因为这些小事记恨姑母,说到底,姑母是我的血亲,纵然她是有所图谋,但我来京后,她对我的那些好,也是实打实的,若无姑母,我连制香司都进不得的。”

  杨香婆没想到她竟会这么说,以德报怨,一时看她的眼神都不同了起来。

  薛盈艳悒悒道:“我今夜亲见到姑母因为在洪公公面前插嘴多言,被掌嘴了许多下,那掌刑的太监下手真真狠辣至极,我是担心,姑母也有年纪了,那样的重罚,若是挨不过去……”

  提及此,杨香婆面上也露出悸悸之色:“是啊,听说,她被抬回去的时候,脸都变了,嘴里都是血,到现在,也还没醒的过来。”

  薛盈艳急忙追问:“妈妈是知道姑母那边的状况了?”

  杨香婆闭了闭眼,颔首:“漪澜苑里就这么大,你姑母是被洪公公责罚的,还罚得那样重,管事们私下里谁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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