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去,薛盈艳原本有些隐约不安的感觉消弭了些。
她也不是蠢,分给她住的那间屋子着实太好了些,只不过她不是大户人家出身,分的出好坏,却分不出其中层次。
她其实有些怀疑的,怀疑自己的待遇是不是过头了。
但到了全安太监这儿,她就有些安心了。
这位副总管的院子也是颇为气派,且院子更大,里头进进出出来来回回的小黄门小婢女简直能列队。
看来,她那还真不算什么。
薛盈艳朝里走,而行过处,瞧见她的小太监和婢女们,竟都垂首或唤一声姑姑,算是行礼。
薛盈艳还真有些不习惯。
一是她真的不喜欢姑姑这个称呼,二来,昨日她见到这些人,还是只有她讨好他们的份儿,今天突然就掉了个儿了,心中有种难言的滋味儿。
她想叫他们别来这套了,怪让人别扭的,要不等她适应下再来吧。
但现实却不允许。
旁边的晴香不知道是怎么看出她难受的,总之一下凑过来。
小婢子嚼着声儿提醒她,别低头别转眼,姑姑您现在身份不一般啦,赶紧昂首挺胸呀,咱可不能做那掉份儿的事哪,免得还叫人以为您好欺负呢。
薛盈艳还能怎么样,只能把下巴又抬高了,慢慢悠悠地朝前走,一股子虽穷人乍富但你奈我何的调子。
到了全安的屋子里,那摇椅上的年轻太监一见着她,眼中顿时流露出些惊艳神色,随后便站起来。
薛盈艳欠身,恭敬道:“全公公。”
“哟,可别客气,快些起来吧。”全安笑眯眯地,“你来的倒是早。”
说着,把屋里除他们俩的其余人都赶出去。
屋门闭上。
薛盈艳恭顺说:“奴婢是新来伺候,公公有话示下,奴婢不敢迟了。”
全安微笑,叫她坐下。
薛盈艳却不敢,惴惴不安的模样:“公公还是先将要派下的差事同奴婢说了吧,这一路上,奴婢心里便不安,到了府里,那样好的屋子,这样精巧的衣裳,奴婢如今是无功不受禄,着实惶恐。”
全安面色不变,连那唇边的笑意都动也不动,只说:“你既是殿下亲点,该有的自然有要有。”
“不过,既然你急切,那咱家就先将事说了吧。”
薛盈艳忙不迭点头:“公公请说。”
全安挑着眉,坐回椅上,方才不紧不慢:“殿下跟前要做的事多了,咱家便派你几样要紧的。你呢,先前是制香司的,熏香调香是能手,这第一件,你就负责殿下跟前点香的活儿,具体的规矩,后头有人教你。”
薛盈艳早已料到这一事,连忙答应:“是。”
全安说完这些,端起一旁香茶,浅饮了一口,又道:“这第二件,咱家思量着,近些日殿下夜里身子不爽,从前都没有过的,寝殿里还缺人守夜,就你去吧。”
话音落下,这回迟迟没有听到应答的声。
全安掀起眼皮,便见站着的妇人满脸煞白地看他。
“这,公公,不是奴婢不知好歹,实在是……”薛盈艳眉心都撮紧了,声也有些飘,“今日在马车上,奉洪总管之命来教导奴婢的陶嬷嬷说,殿下不近女色,府里一向清穆,这……”
全安微微眯起眼,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末了,尖尖呵笑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是叫你去守夜而已。”
薛盈艳还是犹疑:“可是,这——”
全安将手里的茶盏往旁边一磕,瞪大了眼,语气顿时重了:
“你这才是刚进府里第一天,便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咱家说的话你是没听懂还是怎么着?殿下这些天夜里总犯头疾,要有人看着。”
“若是殿下醒了,就给倒茶奉水,若是殿下不适,就赶紧出来叫人叫太医,你只能睡在隔了帘子屏风的小榻上,要时时预备着主子有吩咐。”
“且此事是近侍的人换着守的,又不是只你去,你都琢磨些什么腌臜东西!”
薛盈艳大吃一惊,顿时腮上飞起两片红来,面露羞愧:“是,是奴婢想错了。”
然而心底忍不住犯嘀咕。
夜里犯头疾?
先前也没见他有这病啊……
而且,她个寡妇,给个正是龙精虎猛时候的年轻男人守夜,
这……
可是,也不只是她一人去……
“知道想错了就好,”全安哼了一声,
“咱家告诉你,守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若是主子叫了你却睡不醒,那便是一桩罪过,若是主子有吩咐你却做茬了,那便是第二桩罪过。”
薛盈艳战战兢兢:“还请公公指教。”
全安轻咳了声,说道:“夜里不比白日,咱们殿下性情肃傲,不喜麻烦,夜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先叫太医,伺候殿下喝些温水之类,若殿下只是一时起来,过后就睡下了,叫太医反而扰了主子。”
“总而言之,守夜呢,是要让主子睡得安稳,哄主子好睡,比什么都要紧。咱们殿下日理万机,若是夜里睡不好,白日如何处理大事?你说呢?”
薛盈艳低着脑袋,:“奴婢,明白了。”
……
小婢女们所说,年节前那人极忙,确是毫无作假。
中午时她从全安那里领了守夜的差事,但天黑了,她沐身洗漱过,也不见有人来叫。
她难免有些坐立不安,等到后来,她都要自个儿趴着睡着了。
直至夜深时分,她的屋门响了。
薛盈艳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然后去开门。
门开了,是个脸生的小太监。
来找的小黄门匆匆说:“殿下从书房回来,沐浴过了,将要睡下,全公公让小的来叫姑姑,今夜您去守夜。”
薛盈艳一下吓清醒了,随后叫他等等,回去匆匆将斗篷披上,换了软拖。
一出屋门,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到那主殿外时,四下黑云风啸,十分的寂静,侍卫们行走巡逻也不见声响,只有火油点的灯笼摇晃。
今晚的雪落得大,夜又已经是很深,殿外,几步便设一座宫灯,透过琉璃散出来的光亮竟都稍显昏暗。
薛盈艳身上开始战栗,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眼前望过去,能看到处处有影,应当是人,然而却这样的安静。
眼睛和耳朵相违背,岂不让人恐惧?
她在那扇沉重的殿门外见到全安,那太监立在雕瑞兽的巨柱旁。
殿门还开着,近侍们正鱼贯退出。
“殿下今日从漪澜苑回来,便立刻往宫中召集廷臣商议军国大事,十分劳累,”全安说,“殿下即将安歇了,走罢。”
说罢,便亲自带她进去。
薛盈艳心弦都绷得极紧,跟着全安,跨进了殿门。
寝殿中温暖至极,灯曳烛昏。
一入内,龙涎薰笼,麝兰香蔼,叫刚进来的人忍不住暗暗舒畅地叹息。
薛盈艳自始至终低着头,跟在全安后头。
到了内殿重帷后,全安止了步,不敢入内,只扬声禀:“殿下,今晚守夜的奴婢到了。”
时晌,里头最后走出两个近侍,和全安对上眼,点了点头。
全安意会,接着无声转步,带着身后的人,到了一处厚帘遮蔽的地方。
帘一掀开,便是一处小床,床不大,但被厚衾软,睡上去一定是极为舒服的。
这处离殿宇最深处颇近,其中三层隔断的垂幔,像是要主子忘却这还有个人守着。
全安把她带到,就要出去了,压低了声,像是警告:“小心侍奉着。”
薛盈艳绞紧了双手。
全安很快就走了,其余伺候的人也都走了,走前,将那层层的灯用银铗剪灭。
殿中彻底漆黑下来的那一刻,薛盈艳几乎是跌坐到身后的软榻上。
她这处地方,实在是暗极了。
若是外头,应当还能有幽月的清光缓缓撒落,可这里,她的眼睛尚未适应,就只有令人胆战的黑。
仿佛世上只剩她一人了。
可是她清楚,隔着一层又一层流水一样垂落在盘金地毯上的柔软长幔,另一端,有让她颤栗的存在。
尽管此刻阒静极了,将她对他的感知斩断。
好像,那人已经睡下了。
她呆呆坐了许久。
等到足以心定的漫长时间过去,她才抬起微微抖着的手,将斗篷解下,褪去鞋,躺下来。
盖上被的一瞬,她忍不住小小打了个滚。
随后眼皮开始打架。
果然是储君的寝殿,就算是守夜的,睡的地方也这样舒服。
到了新的地方,光是适应,就用了她许多力气,她实在疲乏。
于是很快,困意袭了上来。
彻底睡过去前,还不忘提醒自己,
可别睡得太死。
否则要是那人叫她,岂不是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