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下,只是,如今我最紧张的,正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洪公公说要我到殿下近前伺候,可到如今也没有明交我差事。”
陶嬷嬷微微眯起眼,缓缓道:“殿下近侍,有诸多要事需理,为主子守夜、奉茶、更衣、焚香、研墨、伺候主子洗漱、栉发、沐浴、用膳……听说你擅长熏香,到时候,自然有全安副总管来安排你。”
说罢这些,她瞧着对面人紧张难抑,似懂非懂,好似别有打算的样子,面色骤然严肃了几分,说:
“不管是做什么,你且切记,咱们殿下冷性,眼里容不得沙子,虽将你提去做了近侍,但你要守好本分,绝不能有半丝妄念,方能做得长久。”
薛盈艳一惊,忙赔笑:“嬷嬷说的是,您放心,我如何会有妄念呢,我已是嫁过人的了。”
陶嬷嬷正色:“不管你是嫁没嫁人,这些话,但凡在殿下近前伺候的婢子,都要听过并牢记的。”
“咱们殿下不近女色,府中清静严穆,无论是谁,要是坏了这层规矩,都难有好下场。”
她言语带着些肃厉了,然而薛盈艳听完,却猛地心肉大跳,难以置信。
下意识就颤颤巍巍地问:“这,府中难道没有女主子吗?那,也没个,伺候的人?”
陶嬷嬷听见她这问,原本就严肃的脸色,更是变得更甚:
“自然没有,殿下修身持重,乃是君子,最厌恶那些狐媚不安分的,你问这些,可是忘了我方才说过什么?”
薛盈艳此刻有些魂飞天外了,也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解释过去,只是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嬷嬷说的,我都记得,我只是好奇,好奇……”
说罢,她也顾不上对面老妇人愈发凌厉的眼神,把脑袋埋得低了,袖下的手捏得死紧。
牙齿摩擦的吱吱暗响,整个人都想打摆子。
她,她,
她竟然——
薛盈艳都说不上来此刻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一下下了油锅,一下又被丢进冰窟窿,从身体到灵魂都是冰火两重天。
如此说来,她睡的,莫非是那个人的……
初次?!
怪不得,怪不得,
薛盈艳真想跑到哪处荒郊野岭大哭大笑再大叫出来。
怪不得那天晚上他死命地弄她!
她还说呢,堂堂储君,怎么像是没碰过女人的莽汉子,销魂一度像是要了他命似的追杀她不放。
原来他是真没碰过!
所以他非要抓她来泄愤!
她这算什么?吃了把嫩草?
谁能想到呢?
就连她爹也算不到吧?
她欲哭无泪,笑也比哭难看。
得了,她也算是给他们老薛家长脸了。
就是将来她真在太子府里行差踏错什么,被整治死了,她也算传奇地活了一回,少不得得叫容容把这事儿刻她碑上呢。
也算报他总是和她过不去的仇。
第37章
已是要用午膳的时分, 方才屋里最小的婢女瞧了时辰,已经出去叫了。
而其余两个小丫鬟,手里执梳执钗, 还在细致动作着。
没有亲身经过,实在是不知道,原来主子跟前的近侍人, 过得是这般日子。
细想想,昨夜那洪总管所说的话,竟也只是吓唬吓唬她而已。
她原本以为, 她又得像那回在青霄宫里, 和旁的婢女共住一间陋室, 无论什么都得她自己来,可如今这——
薛盈艳坐在镜台前,眼睛眨动得都慢了许多,心神全给面前的迷魂阵摄了去。
再抬眼, 看见那磨得清晰无比的铜镜中自己的模样,更是心头颤颤晃晃,又不老实地来回看过身处的地方, 刚压下去的呼吸又促了起来。
“这儿, 真是给我住的?”不知第几回惶惶地发问。
身后负责给她挽髻的小婢子晴香笑着点头:“就是给姑姑住的呀,总管吩咐了, 姑姑如今是贴身伺候殿下的,自然是要独住一间的。”
“那, 这些,真是给我穿戴的?”颤颤巍巍。
另一小婢子蕊香活泼些,嘻笑:“姑姑怎么总问这些怪话,当然都是给您的, 殿下身边跟着的人,怎么能没有体面呢?这要是给下头的臣工们瞧去,损的可是咱们东宫的体面呀。”
薛盈艳恍惚地点头,实则还是不敢置信。
只因这待遇也太好了些。
她随着车队,到太子府中不久。
从外头一路跟着行入这座敕造储君外府的时候,已是从惊叹万分到魂摇魄荡。
她曾远远见这座焕缛天华的府邸的。
胡家的宅子便在太子府后门隔一条城中河的地方。
只是当时她并未在意,且远远地望去,只觉这座深邸的外墙着实高耸,朱墙金瓦,尊不可侵。
今日深入了,才真正眼见丹楹刻桷,飞阁流丹,目下深冬时节,楼阁台榭皆乱琼碎玉琉璃银装。
宏丽庄严,华重美都。
再到被带到这朱栏绮窗的兰房中,被告知这便是她以后居住的地方,离太子所居的寝殿极近,方便侍奉。
她简直要被这金子作皮银子作馅的大饼给砸得眼冒金星。
窗是明瓦窗,据说是用精挑细选的海贝做的,她先前都不知道海贝还能用来做窗;屏风是八扇的,整座物件通体螺钿,那光彩,一旦窗外的日头大些,便焕发直逼人眼的绚烂;那床上的绣衾、缎被、锦枕,她成婚时用的都远远比不上……
再看看眼前,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了。
她来时穿的衣裙都换了,连同身上首饰也都全撇漾。
现下镜台前的女人,雾鬟云髻里是金趿钗梳、坠珠簪子,耳珠上是青玉的耳铛,腕上左右一对玛瑙镯子,身上就更不得了,缠枝莲嫩黄纹白绫裙,搭着赤金花鸟纹臈缬披袄,霁青的细长翠带飘飘曳曳,行动起来飘逸勾人。
妆台上还摆了许多首饰,顶箱柜中放了好些新衣,就连鞋履都是备好的。
甚至容不得她推拒,只因她如今是“殿下身边的人”了。
她的体面,关系到主子的体面,所以,她非得华贵起来不可。
虽然他们还说,这些东西都是府里的东西,虽然现在是她用了,可将来要是有什么变故,府里也是可以全数收回的。
但她哪里还管这些?
这样天大的好事!
薛盈艳真想喜极而泣。
手里又把旁边那据说也是新制的手炉拿过来,那手炉都是铜雕的,可以直接拿在手上,精美无比。
她此刻才真是明白什么叫由俭入奢易了,她换了这新皮子才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吧,就恨不能一辈子都这么过下去了。
等一切完毕,蕊香和晴香扶着她起身,对着她连连惊叹。
这两个丫鬟不是专门伺候她的,只是府里说,她新来不懂规矩,这些穿衣打扮行动的规矩,暂教她们来帮衬跟随着。
蕊香说:“姑姑,全安公公说了,等您用完午饭,就到他那儿去,给您指派差事呢。”
薛盈艳目不转睛盯着铜镜,身子自顾自扭转着打量:“好。”
“诶,对了,你们能和我说说,殿下跟前做事累不累么?”
说着娴熟地从钱袋里掏了碎银,给她们俩手里分别塞过去:“拿去买些吃喝,今日也是辛苦你们了。”
两个小丫鬟高高兴兴收了。
晴香思索了下,就说道:“说起来,殿下跟前像姑姑这样年轻的女使真是没见过,东宫里或许是有,但咱们太子府现下唯独您一人,其余的女官或女使,都是有年纪的嬷嬷了,殿下习惯用伺候久的老人。加上您又是新来的,到新地方,总是年轻的新人受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蕊香也点头:“且姑姑来的时候有些不巧,如今要到年节,咱们殿下既要忙朝政,又要主持那许多要紧的宴会,便说大年初一吧,外藩的使臣要来京城,大臣们、宗亲们各要举宴、到了夜里,又是宫里大年宴,到了元宵,又是一齐办的灯会与夜宴。”
“这还只是要紧的,殿下还会独请亲近的诸世府贵郎君们、各府大人们前来宴饮,总之,事情可多着呢。”
薛盈艳听得头皮发麻:“真的假的。”
晴香认真点头:“当然是真的了。便说再过两三日吧,就有几位郎君要过来府里,那几位郎君都是身份贵重,曾经在东宫中做过伴读的,最得咱们殿下信重了。”
“姑姑若是时时跟在殿下身边,那的确难免累些,不过,过了这阵子,应该就会好些的。”
薛盈艳直想苦笑,也是无奈得很。
这两个小丫鬟也真是心直口快,收了银子倒也半点虚的也不来,而是直接将事实砸她跟前来了。
顿时心腔里翻啊滚啊的热血凉了一半,还是等到了送来的午饭,吃了桌上那些好东西,才又恢复些气力。
用完了午饭后,她重新洗漱整理了,便叫蕊香引路,到了那位全安公公的院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