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香点头:“是呀,姑姑不知道,您睡得可沉了,您说您,要是殿下夜里叫您,您也睡这么沉,可是会受罚的。”
薛盈艳心下登时一紧,随后问:“那我回来了,主子那边,没说什么吗?”
“没有啊。”蕊香答,手里动作利索,“姑姑究竟说什么呢。”
薛盈艳怏怏的,唉声叹气:“我脑袋实在不清楚,昨晚上的事迷迷糊糊的,我原是去守夜,若是主子早起,应当也要一并起来侍奉的,可一醒过来,发现是在这里,差点没给我吓去见阎王。”
“姑姑怕这个做什么呀,守夜是守夜,侍奉殿下早起又是另一档子职事了。”晴香说,
“姑姑本不是做这个的,只要守好夜回来就成了。若是什么都让姑姑去做,旁的人又做什么呢。”
薛盈艳犹疑道:“可我怎么好像记得,回来的时候,天还很黑?”
说到这个,两个丫鬟不约而同皱起脸。
“可不是吗,那时候鸡都没叫!”蕊香说。
她们是去叫人的,自然也被迫早起。
薛盈艳眉心一跳:“那怎么会这么早去叫我?”
晴香把拧好的软巾递过来:“自然是因为殿下起身了呀,主院里外伺候的人自然都要跟着起来,虽说咱们殿下如今身负监国大任,向来有勤于朝政的贤名,可也极少见起这么早的时候,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蕊香:“就是,真是奇了怪了。”
小丫鬟们忍不住抱怨。
薛盈艳却不再言语。
她的手难察地微微抖着,低头将那净面的软巾拿起来,覆在面上慢慢扪拭。
……
赶在最后一波用了早饭,薛盈艳便按着小丫鬟们所说,先去了府里教习女官处,听了足一个多时辰的规矩,又领回了专给近侍奴婢们准备的规矩册子。
在屋里用了午饭,就又到太子府中侍香司,好好见识了一番世面。
那掌司的陈女官是宫中出来的老人,手中功夫较杨香婆还要高出不止一筹。
便是知道她是太子亲点的新近侍,对她也没有半点谄媚迎合,反倒是打眼见了她,上下扫视打量一番之后,神色变得颇为疏淡。
薛盈艳也没有多恼,她倒是理解这位女官的想法。
她初来乍到,倚靠的不过是主子一时兴起,又实在招眼,侍香司里都是靠本事吃饭的人,何须沾她这正烫手的山芋。
不过太子府中的人确实都极有规矩,这陈女官虽然冷淡,但之后与她说主子近前侍奉香事的一应需额外注意的地方时,真是一丝不苟,便是细枝末节也摊开说个清楚,且若她稍露出犹豫之色,便立刻问她是否哪里听不懂。
薛盈艳拜别陈女官时,外头正落着小雪。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的石头还是一坠一坠,越发沉重。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刚跨出侍香司的大门,就听见声叫唤。
抬眼,看见早早等着的晴香小跑过来:“姑姑。”
晴香到了跟前,张口:“姑姑出来就好了,殿下回府了,现下在瞰岳堂书房,姑姑也快些回去吧,预备着主子吩咐呢。”
薛盈艳站着没动,脊梁骨上兀地窜上一股无理升腾的刺寒。
她问:“书房那样的重地,我刚来的,也能去伺候?”
“怎么不能?近侍的人不就是做这个的吗?”晴香竟是觉得她的问题好笑。
小丫鬟挽住她臂弯带着她下了台阶往回走,边安慰道:
“姑姑是紧张呢?姑姑怕个什么,那边公公们都说了,就是端茶倒水的活儿而已,顶多再研个墨什么的,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全安公公叮嘱我们,要帮衬着姑姑早些适应诸般职事,万事开头难,难也要开头呀。”
“那边说了,姑姑新来,是要安排上值,到殿下跟前等着伺候的,不若就从今日开始,早做早会。”
薛盈艳笑不出来,现在只要是跟那人沾边的事,她是绝对不敢往好处想了。
哪有这么简单。
况且……
她暗暗握紧手里的小炉,后腮缓缓动了。
昨晚的事,始终是压在她心里头。
她确定那不是梦。
做了就是做了,在拿不准上头究竟为何不降罪惩处的状况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通常不是个好的选择。
既然不能掩饰过去,那便只有一条路了。
可她还没做好准备,而且她心里头,其实真的很想逃避。
人到这种时候往往会想拖延着不直面,没办法,她对那个人实在是怕极了。
然而她不想往前,却总有人推着她朝坑里跳。
跟着引路的晴香到了瞰岳堂,果真是机要重地,里外层层佩腰刀的禁卫把守。
见了府里分下来的腰牌,才让她们进大门。
一路朝里进,廊庑肃静庄严,压人的寒寂,便是院子里,廊柱下也都是带刀默立的守卫。
两人不免都愈发屏息静气。
一直过了二门,见书房正门外,全安身边常跟着的那个贴心徒弟小宏子正带着个小火者,刚踏上清过雪的汉白玉阶。
到了门外,小宏子正要叮嘱那端茶水的小火者什么,听见踏雪的声响,一下转过头。
小宏子见到是她,霎时就停住了步子,眼珠转动一回,转身下来:“诶哟,这不是薛姑姑吗。您今日当值?”
薛盈艳勉强一笑:“是啊。”
“这可太巧了,正好您来了,就将茶水送进去吧,里头还正好缺研墨的,我躲个懒,这事儿一并就给您了。”小宏子一抚掌,接着朝那小火者招招手,
“过来,把东西给这位姑姑。”
薛盈艳瞳里一紧,掌心里握着的手炉险些掉了:“我,这……”
但那小太监的动作实在是快,呈盘直接就逼到眼前来了。
小宏子一双眼睛弯着:“姑姑快去吧,要是晚了,只怕殿下怪罪。”
……
瞰岳堂书房说是“房”,实则占地比那寝殿也不差多少。
进了书房,先是轩敞兢庄的议事厅,入目是一整座鎏金黄花梨底千里江山画壁,再下便是酸枝木镶七宝嵌螺钿罗汉床,左右两列同红酸枝螺钿官帽椅。
行过议事厅,便要越过深漆苍松绿梧板壁,再过一座十二扇文石底座描金嵌玉紫檀屏风,身侧处处珍宝古器,眼花缭乱之余,更有一种扼窒之感。
能让人原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心弦,越来越靠近崩断的边缘。
霍肇静阅手中奏章,朱笔落断。
静室内有细微的步伐。
他并未在意,心神沉注于眼下。
方才侍奉左右的小宏子出去了,今日茶房奉的茶水不合口,自然要换新的,此刻应是回来了。
果然,案缘落下呈盘。
再紧接,手边可及的地方,轻轻放下茶盏。
距离太近,容不得余光忽略。
一只如雪白腻的手,淡红的蔻丹,腕上叮当的玉镯。
还有一并幽幽袭来的娇绵暖香。
霍肇猛地抬眼,目光凌厉。
眉间深拧:“怎么是你?”
这却把进来侍奉的人吓了一大跳。
“殿,殿下?”她畏惧无比的模样,险些就要往后缩,但还是撑住了,
“殿下,奴婢今日上值,外头小宏子说,让奴婢进来奉茶。”
她说完,收回手,有些无措地站着。
霍肇不语,静静地看她。心里已经清楚究竟是哪些奴才自作主张。
薛盈艳咽间忍不住滚动,指甲掐在掌心,用疼痛给了自己些气力。
她拼了全力,尽量稳住声音不要颤变:“殿下,昨夜,奴婢……”
然而她还没有说完,甚至没有得到张口辩解求饶的机会,只是刚吐了短短几个字,就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太子神色瞬间沉下。
“你还不死心?”眼神从凌厉到彻底的冰冷。
薛盈艳愕然懵了,唇瓣微颤。
什么?什么不死心?
她是来请罪的呀!
昨晚上她糊里糊涂地犯上了,也没尽伺候的本分,不请罪,难道还请功不成?
可面前男人的目光实在冷到骇人。
身体快过脑袋,径直在楠座旁跪了下来。
“奴婢,奴婢不知殿下,是何意?”她颤颤巍巍,“奴婢是,是为了昨夜里,殿下唤奴婢……”
“闭嘴。”
冰冷的两个字,直接将她的话再次斩断。
薛盈艳呼吸都猛地窒住,眼里尽是惶恐悒惧。
霍肇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心却攀天的女人。
不过是仗着她一具蛊惑人心的皮囊,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一双时时求怜的泪眼,一副娇柔酥软的嗓音,还有她那表里不一的狐媚言行。
仗着这些,就认为她能将天下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认为没有男人能抵御她的诱惑。
便以为副君,也是她能够轻易勾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