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以为藏匿得天衣无缝,殊不知他早已知晓她真面目。
他把这妖妇抓到身边,就是要她知道,何为敬畏,何为规矩。
一而再,再没有三,他不会再上她的当,她也休想再得逞。
霍肇收回眼,冰冷道:“没学过书房里伺候的规矩吗。”
薛盈艳此时已然快抖若筛糠。
她当然学过规矩,今日刚学的。
在主子做正事时伺候,就要把自个儿当成道魂,就当自己不存在,不能惊扰了主子宁静。
那……
“研墨。”头顶又是一道令。
薛盈艳半边魂堪堪回了身,听见了命令,立刻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走到金案一角,愣愣地就动作了起来。
此后,除了茶盏放落替换、纸页开合落笔外,再无别的声音。
到后来,薛盈艳站得都有些恍惚了。
太子处理朝务的时间颇长,她就一直侍奉着,连他用膳,她也得侍奉。
等到下一个换值的来了,她以为得以解脱了。
结果告退前,太子目不旁视,对前来的全安吩咐道:
“她伺候得不错,之后就都让她到孤跟前来。”
全安和一旁的小宏子皆是暗暗松了口气,自然应是。
薛盈艳却恨不能一头昏倒了栽下去。
她是贪慕虚荣,可这富贵如果是这样来的,她真的不想要了!
……
之后堪堪三日过去。
于薛盈艳而言,是水深火热的三日。
三日里,她没再收到去守夜的活,但真正成了太子跟前的近侍。
端茶倒水,焚香研墨自是不必说的,昨日开始,她甚至被叫去学如何给主子更衣了。
这是要她早起去侍奉他起身!
薛盈艳终于开始怀疑,先前守夜那晚,只怕真是将这人得罪狠了。
这些天里,她也终于知道太子府的其他人说主子不近女色,厌恶狐媚,是到何种程度。
那日汤泉后四处追查她只是窥见一斑。
那晚守夜,她糊里糊涂地上了他榻被他扔下来之后,现在就彻底过上了难熬的日子。
太子如今对她的态度,极度冷漠。
甚至她觉得,他可能是故意在为难她。
她的侍奉再好,能有那些跟久的老人们好吗?可他就是日日把她放在跟前。
既然他如此不喜她,却还要忍着恶心让她跟在他身边。
为什么?
更叫人难受的是,他还时不时就阴恻恻地敲打她,让她守好本分。
天地良心!
她哪里不守本分?!
一回,她放茶盏,他正好放奏章,她的指尖划了他手背,就那轻轻一下,怕是蚊子咬都没那么快的,可他瞬间就冷了脸,说她放肆。
又有一回,他在府中射堂引弓练箭,再去演武场练武,下了场,她有心讨好他,便在他身侧悄悄声说了句“殿下好厉害”,他竟拧眉寒视,那转首看她的眼神,简直要剐她的肉一般,好似她说了什么害人的坏话错话。
又有一回,她什么都没做,真是什么都没做。他不知怎么的又是早早起身,她按着时辰去上值,见了他请安,叫了声殿下,他竟然直接让她出去,一副不想看见她、厌恶极她的样子。
可没过多久吧,又把她叫回去,叫回去之后呢,她站在那儿研墨,身上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就起鸡皮疙瘩,就是被他拿目锋一寸一寸地凌迟导致的。
……
天底下就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人!
薛盈艳夜里都是哭哭唧唧咬着被角睡着的。
她现在是山珍海味吃着,也咽涩无味,暖床软被睡着,也梦不得安。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
……
这日,又有了新的差事。
早起用膳,蕊香晴香过来一起,边吃边说:“姑姑,今日殿下午膳在得真厅用,今天府里有贵客到呢,在那边摆宴。”
薛盈艳颦眉思索了一下:“哦,想起来了,是不是你们先前提过的,殿下亲近的几位世家郎君?”
蕊香:“是呀。我们打听过了,总共请来七位郎君,但按照以往,大概里头五位午膳时方到,另有两位会早些,大概巳时便到了。”
薛盈艳:“这是怎么说?”
“早到的那两位郎君是常随殿下身侧的,身份贵重,也最年轻有为,”晴香撑着下巴眼睛晶亮,“殿下自然要委以重任了。”
薛盈艳不免好奇:“是哪两家的郎君啊?”
蕊香:“一位是当朝太傅的嫡孙,温三郎君,这位郎君可不得了,是今科秋闱的亚元呢,另一位是威远侯府的王郎君,少年时就从军戍边了,战功累累,如今回京在禁军中任职,这两位郎君家中本有荫官,却都不靠不依,和那些靠家中庇佑挂名领饷的纨绔子弟可大不一样。”
薛盈艳听懂了,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了不得啊。”
……
巳时初,数匹快马停至太子府外。
几人翻身下马,府内马夫将马匹牵开。
全安亲出来迎接,早便等候,笑将人请入:“三公子,九郎君,殿下已在水榭等候二位了。”
…
水榭临池的一面槅扇敞开。
因榭内放了暖鼎数座,如此也不觉寒冷。
自开敞的这面望出去,目及处俱雾淞沆砀,霜珠晶莹,冰花雪卉纷纷撒撒。
榭下为池,池水之意色随时节而变,冬水或流或冲或凝或冻,皆一个冽字,如今池如明镜,天水皆白。
如此清寒的景况,目光回转,面前案几之上,嫩火新烹清极雪,赏冬景品冷香,方是真趣。
“还是殿下外府里的景色好啊,这茶水也好!”王烺直接灌了好几盏,大刀阔斧而坐,倚着椅背,
“不像臣家里,没一处是风雅的,俗气得很。便说当初建园子就没建好。”
温祺昀慢慢品茶,看了眼他面前的茶盏,认真道:“雅俗不在地方,在人,再好的赏景处,配上牛饮,也不美。”
王烺瞪眼:“良安,你骂我?”
温祺昀顿时垂眼,继续喝茶。
王烺一哼,转头:“殿下,您看看他这德行,不过是喝茶的习好不一样罢了!”
温祺昀品过了茶香,说道:“这些雪是腊月里未落地的松枝雪,茶叶用的顾渚紫笋今年岁贡极少,给你这么喝,实在暴殄天物。”
王烺:“啧。喝的又不是你的茶,殿下都没说什么。”
霍肇面色淡淡,让全安去叫人再拿一坛雪来。
霜风寒冽,吹进水榭里,又被一层无形的阻隔遮拦住。
烹雪饮茶时,便慢谈到正事,重点自是在往后如何委他们以重任上。
温祺昀与王烺先是面色凝肃,之后渐渐松下。
及至谈罢一段落,帘边摇铃随风轻响。
叮当清脆,伴随而来是轻悄步伐。
女人慢步进了水榭,到案边后,行礼后软声:“殿下。”
随后将手中花木纹瓷坛放下。
王烺被这道酥绵的声音弄得耳边一麻,抬眼看去,眼中霎时微缩。
只见案几边站着的是个缓鬓轻髻、湘裙绰约的女子,身韵极尽风流,水勾翠眉,秋波入眸,眼波流转间软媚着人。
看发髻,竟还是个妇人。
“殿下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个美婢?”王烺愣过后快速敛了心神,笑问道,“便说是仙子蕊女也不为过了,殿下什么时候竟有这份怜香惜玉之心了。”
说着,他又转朝对面:“良安……”
兀地顿住。
只见对面原本还一派淡然温和的温祺昀,此刻竟紧紧盯着那案边的妇人。
盱目震愕。
王烺利眉一皱,又重新朝那妇人看去,却见那妇人也转头看向温祺昀,脸上也露出怔愣一样的神色。
好似见到暌违的梦中人。
又好似,
一见钟情?
这两人……
王烺手中一紧,立刻转首向主座上的太子看去。
果然看见太子虽脸色未曾骤变,但眉宇间已然蒙上几分晦沉。
视线朝下,太子掌中的杯盏边缘,有微微的裂迹。
若不是目力极好,还不能发现。
王烺喉结滚动一刹,收回眼,立刻垂首,以拳掩唇轻咳几声。
那妇人先的回神,掩饰了神色:“这是副总管命奴婢拿来的松枝雪,奴婢告退。”
说罢,转身就匆匆出了水榭。
那逃命似的背影,还透露着掩饰不掉的慌乱。
而温祺昀转回眼时,竟还有恍然的色彩。
直到抬头对上主座上太子的目锋,才真正回神。
“殿下……”
霍肇淡声:“怎么,良安认得这奴婢?”
“还是,看中了她?”
第39章
水榭外, 本静覆的霜池雪地忽地渐起细密簌声。
日光微微转淡,肃寒风雪飕飂缓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