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她轻叫一声。
没有回应。
直觉告诉她,他应是并没睡着。
而是厌极了,再也不想看见她,更不想再给她半点回应。
她抬手将鬓边垂落的发丝慢慢勾回耳畔,腠理上点点珠光。
低低弱声,好似愧疚:“殿下……奴婢对不起殿下,奴婢知道,今日以后,再也不能侍奉殿下左右了。”
依旧是死寂沉默,算是坐实了她的话。
薛盈艳抹了抹眼角,哀哀悽悽道:“但殿下就算将奴婢赶出京城,奴婢也无怨无悔,奴婢会寻一个清静的地方,以后日日焚香祝祷,祈福殿下福寿绵长,千岁万安。”
说罢,她便将四处散乱的衣裳一件件穿起,动作快不起来,因着实在是被折腾得狠了,足足伺候了他三回,除了真正的交歡,已是什么都做遍了。
未曾料到穿衣会是最难受,穿的时候难受,穿上之后更难受。那最贴身的裹腹早已污穢得不成样子,濕潤黏滑貼在肤上,好似还在那婬沼里未曾得拔身出来。
头发也散了,此处没有梳子,便只能凭着手上记忆,乱挽起来。
好一会儿折腾。
终于下了榻。
将左右垂幔彻底放下来。
她站在掩幔后,垂着脑袋向还静躺罗汉榻上的人道:“殿下,那,奴婢就……出去了。”
语气悲伤,不舍。
一步一步地朝后退,恨不能三步一回头。
然等过了板壁,便腰酸得甚至想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了,扭头就提起步子赶紧朝外奔。
推开瞰岳堂大门的一瞬,和门外已经站得快僵成冰棍的大小太监对上眼。
薛盈艳眼睛惶惶地眨动,最后难为情地低下头,慢慢跨出了门槛。
而全安看着眼前乌发乱挽、罗裙不整、眉眼面容都熏染着一股慾灌后娇秾嫣缊之色的妇人,长长地倒吸一口寒气。
一旁的小宏子更是下巴死死绷住才未落地。
其实里头久久没有换茶,还传出闷响时,他们这些屋外候着的人,便已经有所察觉了。
但真眼见了事情确实发生,还是脏腑心神俱震。
好在他提前吩咐,瞰岳堂内外清人,暂且封锁消息。
全安吞了吞口水:“你,殿下……”
对面低着头好似羞赧的妇人又拢了拢衣襟,细声道:“殿下,有些疲累,又醉了,現在已經睡下了。”
全安又指尖颤颤巍巍指着她:“那你是?”
“……公公別疑心了。我没有真正侍奉殿下,只是略略伺候了一番。”妇人又道,神色黯淡,
“我知道这样不合规矩,殿下已经斥骂过我了,待殿下醒了,自然会处置我,公公在这儿等着殿下下令吧。”
“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就要越过去。
全安下意识抬手拦她。
薛盈艳抬头,颦眉凝睇:“全安公公何必拦我,难道我还能跑到哪里去?我实话和您说罢,我是惹了殿下厌烦了,殿下说要将我赶出京城,我还不去收拾箱笼,更待何时?”
全安心中一惊,狐疑:“殿下说的?”
薛盈艳身上不舒服,自然也没耐心,悶聲道:
“你我现在就在殿下书房前,我难道还敢在这里胡编乱造?你若是不信,只管现在就进去惊扰殿下问个清楚。要是不放心我,就叫蕊香晴香那两个丫头看着我。”
“我身上实在不舒服,如今这样乱着发髻衣衫,实在不成体统,公公且让我回去先整理一番吧。”
话说至此,全安自然不能再拦,于是吩咐小宏子跟她回去。
小宏子应了声,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盈艳自然不在意,横竖她今日就能逃出生天,就是十个八个人跟着她也乐意。
走在廊上,却发现来时几步一人守着的禁卫都不见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宏子,后者且跟且随,面上半丝别的情绪也不露。
全安看着两人身影渐渐消失。
自己则转身,径直小跑进了书房大门。
第43章
全安蹑足而行, 朝里进的时候,走过数座金铜连枝灯,见那层叠簇簇的光亮时明时暗, 也不敢拿起一旁金铰剪烛。
担心若是里头的主子真是睡下了,一个不慎惊扰了主子休憩;
又或主子未睡,情况就更糟, 以他在东宫侍奉这么多年的经验,只怕此刻,正是逆鳞遇拂、虎须受触的时候, 一切都要万分当心。
到了深处里室, 光线愈发昏幽, 清烈腥郁交汇成异常的麝馥之气,令人头晕目眩。
眼睛为了视物本能地眯起来,在目光触到满地凌乱时,双眼的眼皮霎时扯着眉毛一齐狂跳。
赶紧俯身接连小心拾起。
却未来得及全都收拾干净。
朦胧垂幔隐隐绰绰, 忽有声响。
全安抬头,僵了一刹,立刻到最近处跪下, 头几乎贴在垂幔上。
烛光摇曳在长幔薄绸之上, 昏黄中烧开一片赤红,沉暗的影随主人起身的动作伸拉变化。
太监将手中衣物略理得齐整, 伸奉入内,自己则垂首:“殿下。”
衣物被拿走。
又是时晌细密闷声。
触肤如流水柔软的绸幔遽然被掀开, 撞在空中惊起一阵忽来的风。
霍肇朝外而行,身上已披了外袍,掌指穿捋撒下的墨发。
全安赶紧跟着爬起,小跑着越过, 先一步倒出桌上茶水,紧接奉上。
霍肇接过,仰首饮下一杯。
深邃眉骨下附着沉沉戾冷:“……什么时辰了?”
全安站在一旁,不敢细看主子躯体上旖痕旎迹,先答:“回殿下,已是酉时末了。”
同时再倒一杯,递上。
末了,又低头小心道:“方才,薛家的出去,形容不整,她说等殿下醒了处置她,奴才便让小宏子看着她回她的院子,先整理仪容。”
第二杯便不急喝了,霍肇慢饮,面无表情。
全安悄看一眼主子神色,且先不语。
实则他心里对那薛氏之感是颇为复杂的。
早先他便对如今的局面有些预感,毕竟他也算半个男人,深知男人对第一个女人总是有些不同的,这薛氏也确是个尤物。
但真正见识了这女人的本事,还是不免震惊。
着实是个奇女子,先是在漪澜苑后山闯下那等祸事,之后若不是机缘巧合,还就让她给逃了过去。
如今将她抓回来了,也不知她在注玉殿中给殿下又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叫惩治祸患从来都是翦草除根的殿下没有当即处置她,还把她调到身边伺候。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真叫他们震愕万分的,是这女人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日,又爬了一次床。
不仅是在水榭出事、殿下震怒之时,还是在这机要重地瞰岳堂里!
竟让素来英明修持的主子,做出这昏君一般的行径,这妖法媚术,实在是太了不得。
全安暗暗咬牙,心里却又不免捏把汗。
但那薛氏可曾想过,这般妖媚露锋,只怕难以长久?
若真只是把她赶出去,那还算是善果了,怕只怕——
全安轻声:“殿下,是否现在就将那奴婢赶出去?还是……?”
“赶出去?”霍肇目敛阴翳,淡声,“不,让她留下。年后,孤亲自处置她。”
全安眉头一跳,忙道:“还是殿下思虑周全,如今快到年里了,吉月里不兴杀罚,唯恐伤了天和。”
霍肇放下茶杯:“去告诉你师父,再去详查薛氏入京后的行迹,还有这些日,温三处有无异常。”
全安眼中霎时一紧。
温府三郎春闱后登榜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一旦金榜题名,便要议亲。
这位温小郎君是太傅府的嫡孙,母族也是世代清流的显赫大族,他的婚事可谓牵连甚广。
温太傅与温府大房夫妇早先便暗中传出意思,是想要定下文远侯与德安县主之女,如今两家还处在一层纱未捅破的时候,文远侯府还在犹豫,是否要应下这门亲。
德安县主在宗室中素有名望,文远侯也是身居要职。
如今正是乌党欲要兴风作浪之时,这桩联姻,对朝局将来的影响未可知会有多深。
尘埃落定前,半点不利的苗头,都要掐灭。
全安明白利害:“奴才就去办。”
正要告退出去,但又顿住脚步,小心翼翼:“那殿下,是否……还让薛氏来瞰岳堂伺候?”
霍肇偏去一眼。
全安一下冷汗都冒出来:“奴才失言。”
“以后,不许她再到近前。孤,不想再看见她。”冷声落定。
全安眼观鼻鼻观心:“奴才明白了。”
……
房中寂静。
一齐跟着回来的小宏子在屋外守着。
薛盈艳将身上脏污的衣裙尽换了,总算舒服了些。
坐在妆台前,斯条慢理地重新抹着口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