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盈艳在下头听得连连点头了。
说起无事,舍她其谁?她如今就是这府里最闲的人了。
等从全安太监那儿散了,薛盈艳便问蕊香和晴香今日要不要和她一起出去。
若是和她一起出去,吃什么玩什么,都由她来包了,过年的赏钱着实丰厚。
这两个丫头都不是家生子,但蕊香的爹妈还在京里,她是要回去看看的,晴香则是被买来的,自然满口答应要和她一同到府外。
送走了蕊香,薛盈艳没立刻带着晴香出府,而是说:
“今个儿是元日,我问了,府里还有一批赏赐到漪澜苑那边,这些银子拿着,我打听到外院的三管事最是灵活变通,你去找他,让他帮我顺路带这些东西到漪澜苑。”
说着递去个大包袱:“包袱是给漪澜苑制香司的容容的,请他务必带到,回头我还有谢。”
她到太子府里也有几日了,如今又是过年,是该送银子和东西去漪澜苑了。
虽说来之前,杨香婆是郑重承诺过她会好好照顾容容,可人嘛,一件事就算铁了心要做,也从没忘过,可时间一长,也难免有懈怠的时候,总要时不时提醒一下的好。
包袱里除了给容容的东西和信,也有一份给杨香婆的年礼,一是谢她,二是告诉她,容容的安危还有人时时记挂着。
晴香立即就拿着东西去了,很快又回来,说那三管事年里事多,本不想帮,但知道她们是主院这边的,才答应了下来。
薛盈艳心里算是落了石头,笑道:“得了,事情算是办妥了。”
“快些,到房里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出府去。”
——
漪澜苑。
皇庄之中的元日亦是热闹非凡,便是腊八时候,也比不上。
从立春开始到初二,每晚都是喜庆大宴。
容容虽是个新来的小丫头,但今年大年初一宴席却是坐在杨香婆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上。
前些日小丫头都有些闷闷不乐,直至今日午时,京城太子府派来漪澜苑的车队到了。
容容从那三管事手里接到那转送给她的沉重包袱时,直高兴地流了几滴泪珠子。
制香司旁的人看过来的眼光也多是艳羡,容容拆了包袱,果然见到许多好东西,还有缝在包袱内侧小袋里的书信和银票。
她家娘子和薛家爷爷奶奶都疼她,她小的时候就教她写字,否则还不好通信。
薛盈艳也没写什么,大抵就是她在太子府最近过得不错,叫她不要担心,在漪澜苑里好好呆着。
最后还有句嘱咐,叫她一份年礼拿去给杨香婆。
容容都照做了,所以现在就上了桌子上最好的几个位置。
只不过她只顾吃喝,对桌上的笑谈都装听不见,其余的人见她年纪小,也都不避讳她。
酒过三巡,屋外的雪越发的大。
明日无事,也不像昨夜除夕一样要守岁,席面上的女使婆子们,便都醉了。
杨香婆捂着额头,有些难受的模样,叫着要喝水,回去休憩。
几个没醉的人你我看看,容容站起来:“我扶妈妈回去。”
旁人自然答应,都知道她如今就住在杨香婆院子里。
容容力气大得很,扛扯醉了酒恨不能蹬着墙左脚倒右脚直接飞上天的薛盈艳都只是吃力,扶一个醉了酒只是走不稳路的杨香婆还不是绰绰有余。
院子里点了灯,有一个守门的小女使,见到她扶着杨香婆回来了,也上来帮手。
“诶哟,妈妈醉得好厉害。”
容容:“姐姐,我给妈妈蹆鞋袜衣裳,你去打几盆热水来吧,给妈妈擦擦身漱漱口,也好睡下。”
小女使:“成,那你在这儿看着。”
小女使便出了门去。
容容先给倒在床上的杨香婆垫好了枕头,就开始脱她的鞋袜和衣裙。
杨香婆回到了自个儿屋子里,又呼呼囔囔地醒了。
半睁着眼,一见到站在床边的这个小丫头,脑子糊里糊涂:“……呃,你是……?”
容容专心做活,嘴上答她:“妈妈,我是容容。”
“……容容?容容……”杨香婆冥思苦想半天,忽地长叫一声,“哦——”
“你是,你是那个,菟娘……”
容容:“是呀,我家娘子叫菟娘。”
杨香婆连连点头:“对,对……菟娘……从我这儿,跑去,太子府的,那个……对吧?”
容容把接下来的外裳先放到一边,随口答:“是,我家娘子现在在太子府,但是我家娘子也是惦记妈妈的,今天还给您送了年礼呢。”
杨香婆安静了会儿,突然又呵呵笑:“惦记……她……她先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容容没听清楚,放好了衣服,又去卸她头上的钗环,顺口问:“什么?”
杨香婆诶呀诶哟地糊涂乱嚷几下,然后凑近小丫头,一根手指晃晃悠悠地竖起来,极为郑重似的:
“就是,菟娘啊……我还以为……她是那个,贼呢!”
容容这回听清楚了。
小丫头霎时一呆。
“妈妈?”
杨香婆以为她没听懂,就重重啧了一声:“诶呀……就是,就是那个,那个后山的,贼!”
“为……为什么?”
杨香婆又倒回去,不耐烦似的又闭上眼。
容容一把扑上去,摇晃她:“妈妈?妈妈?您先别睡啊,为什么?为什么说我家娘子是贼?”
知道她醉了,还换了问法:“为什么说菟娘是贼?”
杨香婆硬生生被她摇得又睁开眼了,恍恍惚惚地,好一会儿,才咽着口水:“……那,那上头……上头……”
“上头什么?”
“上头说了,要找的……贼……肤色,肤色极白呀。”
杨香婆说完这句,感觉到她双肩上钳制摇晃的力道骤然松了,于是乎又倒回被里。
而床前的小丫头僵硬站着,双手还顿在空中。
已然面无人色。
第45章
屋门被肩膀撞开, 去打热水的小女使提着水桶回来了。
把水桶放到盆架旁,进来里间一看,便见床榻边, 杨香婆的钗环衣裙鞋袜都已经褪下摆好。
而床边站着的小丫头容容正站着发愣,屋里的烛光温暖,看不出她的脸色如何, 只觉得她整个人莫名笼着股苍白恍惚。
“容容?”小女使叫她。
“容容,容容!”
容容这才惊醒,转头看到她, 唇瓣动了两下:“姐姐。”
小女使走过去, 看见她一头的汗:“你怎么了?是累了?”
独自一个人扶着杨香婆回来, 又伺候杨香婆脱衣上床,合该是累的。
果然,面前的小丫头僵着脸点头:“是啊,是有点。姐姐, 我有些内急,想去茅房。你看妈妈这里……”
小女使:“那你快去吧,这儿有我呢。”
容容立马低声道了谢, 而后便跑出了屋子。
出去的时候匆忙得不行, 房门都没来得及关好。
屋外的朔风吹进来,小女使赶紧走过去把门给闭上了。
忍不住嘟囔:“喝了多少水啊这么急。”
……
容容马不停蹄, 当然没有去茅房,而是跑去了堂屋。
她推门进去, 直朝正堂侧间,那里有信纸笔墨。
将东西取了,迳飞奔着回了自己的屋子,将屋门紧紧地闭上。
一回归寂静, 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蹦出来,冷汗满鬓。
脑子里一下转出杨香婆方才的醉话,一下又偏到当初薛婆子把她家娘子突然叫去盘问的场景,再又是那一夜她家娘子在她的面前被那个洪公公带走……
千移百转,最后定格在最后分别时娘子依依不舍的脸——
“……我就舍得你?!……凭什么不让我带你走?!”
“到时候,要是我能在太子府里站稳脚跟,我一定来接你……”
“蠢蛋……听话,好好在这等我,早晚,我有回来的一天……”
一幕幕碎片汇集此刻,全数凝结成惊惧害怕,已经快要魂飞魄散。
容容捂着嘴,不让自己吓得哭出来。
……太子府,太子府。
什么琅嬛宝地,什么天赐良机,
那只是个九死一生有去无回的陷阱!
容容扑到桌上,将桌上茶水倒进砚台,小手颤抖着拿起墨块,赶紧研磨。
天太冷,水凝得成冰,她又将烛台移近,烘烤下墨汁出得更快些。
冰冷的阻碍下,她的动作不得已放慢,却在某一瞬忽地顿住。
扯回几分清醒。
她该怎么把信传回去给娘子呢?
想来想去,要么是等着太子府那边的人再过来,要么是她跟着制香司的人进城,或是托付皇庄去太子府的车队,递信给太子府角门的守门人。
但无论是哪一种法子,都要等,且书信都要经过太子府中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