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里确是个险地,娘子身边岂不是处处危机,她直接把这件事写在信里,要是太子府的人先拆了这封信查看,那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娘子今天来话,说在太子府过得很好,暂时不像是有危险,她没有跟在娘子身边,也不知道这些日里,娘子究竟是怎么度过去的。
若上面那位是在娘子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才没有决定要不要伤害娘子,而娘子突然收到了她写得这封信,哪里露出了不对,会不会就真被害了?
小丫头一下浑身发冷,就这么冷静下来了。
咬着牙抬手敲自己的脑袋。
要是娘子在就好了,要是娘子在这,一定知道怎么办最好。
怎么办,怎么办呢?
……
足足纠结了半晌。
直到烛火有些摇晃了,才下定了决心般,重新把眼睛定回信纸上。
——
朔方寒冬风雪澌澌,御路之上再度深积厚雪。
如今已是初九,年关时宫中各项诸多大宴,到今日算是暂落一段。
夤夜静谧。
东宫丹墙玉瓦如故,处处祥灯,明火荧煌。
一队提着灯笼的太监踏着雪从外头进来,交接了牌子。
换值了,太监们把殿檐廊庑下的宫灯一一添油换烛。
雪声密密,又是这么深的夜,之后还有得熬,不说些话来闲聊,如何度过去这么长的时辰。
“……这就初九了。”先开口说话的太监压着嗓音,拿着长长的铜勺,小心添上一盏,
“唉,还是那些太子府里当差的好,还能出去城里玩玩,哪里像咱们,关在这边,一过了初五,就冷清得跟什么似的。我没入宫前,家里虽然穷,却也更热闹些。”
他后头跟着的小太监手里则提着青铜储油小壶,用气声道:
“知足吧,紫宸殿和咱们这儿也是一样的。咱们殿下年节里了还夙兴夜寐,无事便闭门处理朝务,陛下就每夜都去皇后娘娘的未央宫里,几场大宴也只是露个面。殿下性冷,陛下就更……咳。”
“再说了,总比含章殿那边好吧,乌贵妃到今日都不曾解了禁足,不许人看望,听说大殿下二殿下都到御书房求了,也没能见陛下的面。”
拿着铜勺的太监点点头:“……这也是,那边算是凄凉了。贤妃娘娘和德妃娘娘那边倒是热闹,赏雪宴消寒会就没停过。如今初九了,还是有官眷命妇们日日拜宫。”
“对了,说起来,殿下前些年都是初六初七便离宫了,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
“可不是,往年也没见殿下在宫里停留这样长久。不过我私下去洪公公跟前的人那里打探了下,殿下似有这两日出宫的意思。”
“果真?是为了元宵盛会?”
“这哪里知道,主子行事肯定自有深意。”
——
须臾转眼,岁尾新春,灯节在迩。
今日风格外大,外头实在太冷,薛盈艳缩回屋子里,尝着托外出采买小太监新弄进来的酥酪和热牛乳饼。
刚刚才递到她院子里的,正热乎。
薛盈艳将一勺送进口中,这酥酪颤颤晃抖,上头淋了花蜜,毫无腥味,全是滑润的香甜。
没来京城前,她从没吃过这样滋味的甜食。
忍不住一勺接着一勺。
这段年节的日子就和这酥酪的滋味一样,甜蜜得不像真的。
既不用伺候那难缠的,又有足够的银钱,吃喝不愁,衣食充足。怎一个逍遥了得。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这辈子也算是足了。
晃悠着绣鞋吃得正香,屋门处有响动。
“姑姑!”是蕊香。
薛盈艳把小勺放了:“门没锁,进来吧。”
蕊香遂推门进来。
小丫鬟一身雪气,进来时因为骤寒骤暖狠狠打了个哆嗦。
薛盈艳赶紧朝她招招手,白生生的脸蛋上气色红润,美眸水亮:
“数你最有口福了,来得正巧。快快,快过来,有好吃的。”
蕊香跑过去,见着桌上东西,也被那香气扑得咽口水。
但还是先说了正事:“姑姑快去北边角门吧,今天有从漪澜苑来的车马,说是给姑姑您带了东西,是漪澜苑制香司的容容送来的,必得亲手交到您的手里。”
薛盈艳一听,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就从椅上站起来了,就转身把一旁衣桁上的斗篷拿了下来。
迫不及待,脚步匆匆就要往外走,走出几步前还不忘了回头:
“诶,把那几碗酥酪拿到你们小姐妹房里去,还热腾着呢,赶紧吃了。”
蕊香高兴应声:“好。”
薛盈艳拿了门边的油纸伞,披雪往外。
她住的院子离北角门颇远,但她也半点不嫌累。
万万没想到,那小丫头竟然能给她回信来。
赶到的时候,远远便见有个外院的小厮拿着个包袱,遥见了她过来,小厮紧赶跑上来。
“薛姑姑,这是您的东西。”小厮道。
薛盈艳一手接过来,一手将早备好的钱塞给他,笑盈盈地:“多谢了。”
小厮拿了钱便道谢走了,薛盈艳则是转身便往回走。
压根等不到回房,经过北边一处园子时,找了个洞门旁边无人的地方,赶紧就拆了包袱。
果然,见到里头有一封信。
薛盈艳展开来,慢慢细看,轻笑出来。
是容容的字迹没错。
这小丫头说在漪澜苑里,杨香婆很是照顾她 ,过得挺不错。
还说,快到元宵灯会了,漪澜苑里到时候不少人都会去城里看灯会。她求了杨香婆,到时候带她一起进京城里去。
【听闻城中河东玉华桥边灯市最热闹,娘子若是能出来,便在玉华桥相见。】
薛盈艳心里熨帖,寒风吹在身上也丝毫不觉冷了。
将那信看了又看,才收好往回赶。
回去时她便走得慢了,来时都是疾走小跑,此刻腿脚正累。
四下安静。
也不知是不是寒冬年里,许多人都躲在暖和的地方,今日竟然久久才见一个守院的人。
来的时候也没见这样。
薛盈艳心里泛起几丝古怪,但很快压下去。
柔柔浅浅哼着小调,款步轻行,过了一处处园子。
太子府太大,她又走走停停,花的时辰颇久。
等到接近主院的一片曲折迂回的繁复长廊时,她都觉得有些渴了。
上廊前抖了抖伞上的雪,提裙袅袅轻行。
转过几处花窗碧墙。
又是一个拐角。
正欲往前。
忽地,她顿住身。
耳边轻动,听见阵阵步伐声并着交谈低声逼近。
她的眼皮子几乎是一瞬间就跳起来。
步子下意识朝后退。
然而身后长长的一条廊道,除非她真是修炼千年的妖精,会那缩地成寸的法术,否则绝无可能逃脱。
已经来不及了。
在她往后退却不过五六步的距离时,数道身影自前方转出。
最先映入眼的是储君身上玄狐兽裘一角。
薛盈艳瞳中猛缩,浑身的热意消了个彻底,从骨髓里生出的寒凉窜遍全身。
一瞬就低下脑袋靠到一边,整个人恨不能缩到墙里去。
而余光不受控,瞥见行来的一群人就在她身旁停住。
沉重压迫的冷寂,只有廊外风雪吹落与檐下铜铃摇摆的声响。
几个或朱或蓝锦袍,是太监们。
而玄狐大裘掩下,金红双线缂制四爪团龙纹的深黑袍摆,已然表明来人是谁。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自顾自感受那道熟悉的冷厉视线,似刮如抚,一寸寸碾过她全身。
自欺欺人和不守规矩,全都是要掉脑袋的。
薛盈艳用尽力气遏抑着不露出哭丧,走上一步,柔柔欠身:“奴婢,拜见殿下。”
第46章
廊外的冰花旋旋悠悠地飘落下来, 拂过来的风虽不劲疾,却足够刺骨。
站在靠墙一侧的妇人微垂着头,并蒂莲花枝纹嫣色斗篷衬着脂雪凝的一张粉面, 垂下的双手里紧攥着一个小包袱。
霍肇比她高出太多,先前就是在床榻上,她坐在他怀里的时候, 也是几乎整个儿被他笼錮一样抱着。
那时,她非要奋力仰起头,将尖俏俏的下巴抵在他肩上, 才能瞧见罗帐的顶, 在无尽的悶熱中张口得救喘息。
从睥睨俯视的视角看去, 只看得见她此刻颊边微有凌亂的几缕鬓丝,青润润地垂落到耳珠处;
还有她鬓边细细的薄汗,恍惚与那些夜里她痴迷朦朧着双眼累极欲昏时、肌理香玉颗流的片碎模样重合在一起……
太监们的脑袋都低垂下去,站在正中的霍肇神情并没有任何变化。
这些日的极致冗忙、那冰寒的宫阙, 已经足以让他彻底在梦中摆脱这个女人挥之不去的暧影。
他此刻看着她,已然没有当初瞰岳堂中醉酒之后的难控,目中沉淡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