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60)

  他心如止水。

  沉默的重压下, 她却先承受不住。

  不敢开口再叫一声, 只是低着头都难掩徊徨,一双手十指缠搅着, 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云丝。

  最后好似侥幸试探地慢慢抬起头。

  果不其然,又是一张怯怯的娇容, 眼里盛着多少爱深情郁似的。

  雨颦眉黛,好似下一刻又要如从前紧紧依偎在他怀里一样,淋淋漉漉地落下泪珠来。

  无尽委屈且待诉说,此刻终于找到了依靠。

  只是那双缠人的眸子一触到他的冷淡的目光, 便呆了两瞬,就急慌慌地一下缩回去。

  然而不过半霎,就休罢又欲语,期期地要抬起来。

  他看见她的唇微微咬住了。

  “殿……”寂静中好似同时轻幽幽地飘起犹豫的轻唤。

  霍肇却已立即收回眼,不打算给她半点机会。

  他眉心接近于无的极浅川褶,阔步朝前。

  环围跟随的宦官侍卫们也小跑紧随上去。

  对于疲倦的薛盈艳而言堪称漫长的曲廊廊道,对于他们而言却是疾步下短短片刻就能穿过的地方。

  薛盈艳还低着头,心里还没有数几个数,就感觉到远近又恢复了那种无人时独特的静谧。

  抬起头,果见那克她的魔神走了,一下猛地松出一口气来。

  手用力抚着胸脯,虽无道理但还是气闷。

  怎么就回来了?

  还偏偏让她给撞上了!

  怪不得她从院子里出发去北边角门的路上还遇见那么些人,回来的时候就全都不见了,活像被什么妖怪使阴风全卷去了一般。

  原来是主子回府,赶着去接驾,去安置各项事宜了。

  薛盈艳一下也不敢耽慢,拼着提起力气往自己住的小院跑,胸口里的心还砰砰地跳着,鼻子还有点儿泛酸。

  她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知道了“被赶出来学规矩”的日子有多畅逸快活,她现在是打死了也不想再被调回去那人跟前伺候了。

  她原本还打定了主意,能拖多久是多久,最好剩下的几个月里头,都不出现在那人跟前,好让他渐渐忘了她这号人。

  国事那样繁忙,贵胄们日常的马会宴会花会游猎又那样的多,只要她不天天在他眼前晃悠,时间一长,他便也想不起她来了。

  谁知道,谁知道。这才多久!

  幸而方才她忍住了惊惧,只是不知她临时装出来的样子如何。

  ……想来应当是不错的,那人只是看了她那副模样一眼就走了。

  她是因为媚上被罚每日学规矩,不学好不能回去,如今他也见着了吧,她“没学好”,还坏着呢。

  再把她弄过去,她可又要“贼心不死”了,为了主院的平静,千千万万别再让她回那日日魂惊胆颤的地方了。

  ……

  全安跟在主上的右侧,他身量虽远比不得主子高悍英挺,但也不算矮,因而费力急步也能跟上。

  一脑门子的汗,帕子都掏出不及,只能抬袖用力擦干。

  及至到了寝殿,侍者们鱼贯进出侍奉更衣。

  待殿内平静,全安才敢上前请罪:“殿下恕罪,奴才一时疏忽,才让那薛氏主院中乱行乱走,冲撞了殿下。”

  霍肇站在书阁前,将宝匣中舆图拿出,淡声:“本就是个不安分的祸患。”

  “这些日罚她,看来并无成效。”

  若有成效,今日见他,她便不会是那副求怜求惜的磨人做派了。

  只怕适间如果没有旁人在场,她会径直就缠绕上来。

  不知又会哭哭啼啼地诉说些什么冤枉。

  全安赔笑:“殿下说的是。这薛氏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些。”

  霍肇垂眸阅卷:“这些日,她可曾受何责罚?”

  全安:“啊?”

  回应而来的是沉默的冷寂。

  全安身上震了个激灵,下一瞬就反应过来,赶紧答话:“回殿下,不曾受何责罚。”

  “是么。”霍肇又问,“她如此乖巧,毫无错处?”

  全安思忖一刹,小心道:“这,若说错处,自也是有的。殿下知道,府中不允下人私自烧纸冥祭,但这薛氏元日时曾偷偷到一处园子角落里焚香祭拜,看园子的人来报奴才。但因着薛氏并未停留太久,且只是烧了几根线香、少许纸钱,府里每每逢年过节,多有下人暗中祭奠亲人,便是宫中也是如此的,若是不过分的,大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故而奴才没有惩处。”

  霍肇偏来一眼,冷道:“祭奠亲人?”

  全安:“是,听看园子的说,听见薛氏拜祭时,低声喊了爹爹娘亲什么的,应当是在年里祭奠双亲,这薛氏父母早亡,所以……”

  霍肇目回卷上,十分平静:“除此之外,便无其他了?”

  全安:“细想想,却无别的不合规矩的错处了。噢,倒还有一桩特殊的,薛氏曾往漪澜苑送了许多东西,给她那留在漪澜苑的丫鬟。今日迎接殿下前,漪澜苑那边又给薛氏回了东西。因着薛氏是要盯着的人,为薛氏传递消息的外院管事提早来报了,奴才因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便未提先禀报殿下。”

  霍肇眸里漆色深浓几分,一霎思及方才曲廊上,妇人手里紧紧抓着不肯稍松的包袱。

  “查过了?”

  “都查过的。薛氏送去漪澜苑的都是些年里的礼物什么的,还有书信,薛氏说在府里过得不错,让那小丫鬟放心,而那小丫鬟则是说,想元宵节时来见薛氏。除了这些,便没有别的了。”

  第47章

  漆空中一弯袅袅蛾眉月。

  月华穿过云窗疏棂, 飘渺温柔地洒进来,月枕上碧荧荧的绣线淡淡发着亮。

  薛盈艳沐浴洗漱过,将晚上的炭弄好, 净了手,转身走回床榻。

  步子徐徐,柔软的寝裙浅水泛波摆动。

  她轻哼着小曲儿, 慢理乌顺长发,眉梢喜色尚还挥之不去。

  白日午时虽有那一段不美妙的插曲,但到了傍晚, 她去询问请示元宵灯会能不能出府, 得到的结果是极好的。

  本朝有宵禁, 但元宵节不同,每逢此节,朝廷便特许数日开禁放夜,据说先前几位先帝时都是三日, 到了当今圣上,又拓宽成了五日。

  五日的灯会。

  可想而知多么繁华盛大。

  她孤身一人在这太子府里,虽说衣食不愁, 可也几经凶险, 那时在漪澜苑中虽也步步危机,可到底有个人一通分担心事, 总是大不一样。

  她真是朝思暮盼,想要见小丫头一面, 她可有许多要紧的心里话要和她说呢。

  高高兴兴叹息着倒进被窝里,闭上眼,梦里尽是对那元宵盛会的期盼。

  至于那让她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的人,

  哪里还愿意抽出宝贵的地方放他?

  全都撇漾到脑后了。

  ——

  元宵当日,夜一黑,薛盈艳便和府里其余算是交好的仆妇丫鬟一齐随着人流涌上大街。

  薛盈艳在府里这些日时时听着其他人千言万语,说京中元宵究竟是多么惊天动地的热闹,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亲眼见过,是不知道那幻梦奇想亦逊色百倍千倍的场面是何等模样。

  被裹挟在人潮中不断向前,都还没等真正到中心,只是靠近,便已经被撼动环宇的华盛震得心神大动。

  似乎全天下几十个州府的人都在这一夜挤来了帝京,万众摩肩擦踵,紧密相挨地向前,万井人烟锦绣围,香车宝马闹如雷。

  行过之处,无不是锣铮鼓鸣鞭炮阵阵,奇技百戏欢歌笑舞,家家户户悬彩挂灯,灯画各异。

  薛盈艳带着面幂,夹在五个婆子丫鬟环成的圈里,脚尖险些不着地地往前,正是头晕目眩,呼吸急喘。

  不知多久,终于到了灯市御街前,远远能望见那金碧相射、万盏交叠的巨大灯山,那灯山几如泰华嵩岳险峻高耸,直直欲要穿透青天。

  薛盈艳彻底呆了,整张脸都成了霞染似的红粉秾色,眼里兴奋激动到近似生出一股无端的畏惧来。

  然而忽地黑空凌传几下重鼓之声,下一瞬,极致绚耀的烟火烈烈在天上炸开,将空中剔留团栾的明月和横列密布的千万星子强压得黯淡无光,有如数十万的火烛霎时点燃天寰。

  眼睛被摄夺的一瞬,其余五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空白,而第一轮彩光稍暗的间隙,耳边骤然才听见那轰雷燎吼,同时千种万种焰火升空。

  身处其中,好似就在不周山下,亲眼见共工怒撞折天柱,天地崩轰相断之音摧耳变聋,仰首又是天神施展大能,无数劫火如银河倾决,烧黋千年万年黑云寒空。

  “姑姑你瞧!”身边的蕊香大声喊叫才勉勉强强能让人听见。

  小丫鬟手指着御街尽头处足可摘星的锦绣城楼:

  “咱们殿下就在那儿呢!达官贵人、勋贵宗亲们,都到那城楼上赏灯去了!”

  薛盈艳便顺着指引抬头看去。

  只见那极高的城楼耀如仙阙,金碧辉煌,在这样炫目的盛世灯会之中,竟还能独占一楼凌空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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