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长地惊叹。
仅是刹那间,便像是身体在这,灵魂却换了视角。
她觉得她都能想象到那些城楼上的王侯公卿是何等模样,歌慵舞溺,觥筹交错。
在盛会繁华到鼎盛的时候,接连慢步出来,凭栏俯身。
而那人,肯定站在最中央最尊贵的地方,掌中持樽,容神凛傲,那双冰寒不改的凌厉狭眸淡淡垂下,尽览那通宵不灭的长河华灯,此刻天下繁华咸萃于一处,仿佛一掌尽握。
整个天下都将是他的。
薛盈艳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抬手强摁住。
“蕊香,晴香!”四周太吵闹,她不得已也大喊起来,
“你们俩跟着张妈妈她们别乱跑,我想自己去别处走走玩玩,买些东西!”
她自不是为了一个人去玩,而是要去玉华桥等容容。
她和容容说的话外人可不能听,自然也就不能带着这两个小丫鬟了。
蕊香晴香还有些舍不得她,但还是答应了,只是大叫着让她小心些,别到那黑咕隆咚的巷子去。京里潜火队和巡逻的官兵如今都集中在灯市这边了,其他的地方难免顾及不到,只怕不够安全。
“姑姑!我们看完灯之后到楼外楼去吃席面,您早些过来,咱们一块儿回府!”
薛盈艳高声答应了,又问玉华桥往哪边,之后便放下遮面的薄纱,顺着指向转往另一方向走。
离了最拥挤的地方,总算能喘口气,虽然四周还是人群密集,众声嘈杂,但也比御街上好得多了。
按理说这样大挤过一轮,是极其累人的,但此刻她的腮颊上尽是煴煴暖暖的粉色。
水目里盈着一河的莲灯,掩不住唇边的笑容。
向玉华桥去的一路上,铺子店肆小摊货郎,眼花缭乱的无数买卖。
薛盈艳左顾右盼地朝前去,时不时就停下掏钱。
她可眼馋这些新鲜玩意儿,久不见容容了,想来那小丫头肯定也稀罕这些。
至于灯笼她精挑细选了两盏,堆霞粉菡萏碧叶琉璃灯是她自己的,八仙神通巧画绢纱灯是容容的。
再并着一包包手提的吃食,紧赶慢赶着到了玉华桥。
玉华桥边也是极热闹,这处摆的是长龙环围一眼数不尽的卦摊,也就是算命铺子。
薛盈艳经过时,也有不少看着她提的东西又好又多,姿态美逸,想拦她做生意的。
薛盈艳撇撇嘴,全都略过。
四同八字星宿斗数,面相手相堪舆风水,这些东西哪里是人人都学得会的,得靠悟性,她在他爹那儿耳濡目染这么多年,照样是学不懂,算不准。
她爹说了,天下十个算命的,九个是骗,剩下的一个是半罐水。
当时她还问她爹,那爹你是什么。
她爹说,他也是半罐水,只不过他这罐深些,水多些而已。
薛盈艳找了个桥头的小茶摊子坐下,要了汤饼暖茶,放下东西等待。
汤饼是现煮的,要等些时辰,茶先上了来。
她捧着茶杯,浅浅喝了一口,等了片刻,店家端着汤饼过来。
刚刚放上桌。
“娘子!娘子——”
熟悉的声音,像是从老远的地方就传过来了。
薛盈艳一下站起来,回头看去。
一个穿着宝蓝厚袄的小丫头从桥的另一头匆匆跑来,这桥是弯桥,她先看见小丫头的脑袋,接着才是她奔跑的模样。
“容容!!”薛盈艳几步就冲过去。
容容年纪小,跑动的速度可比她快得多,两个人狠狠地撞抱在一处。
俱是喜极而泣。
抱了好一阵才分得开。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薛盈艳把她扯起来,上下摸摸,“怎么都瘦了,不是说没人欺负你吗,怎么瘦了这么多,这才多久?”
“真的没人欺负我,方才杨妈妈还送我到桥那头,远远看见了娘子您,才放心走的。”容容也掉着眼泪,上下又摸又抱地看她,哭着说,
“娘子您倒是胖了些,太子府没虐待您就太好了。”
薛盈艳正心酸感动,一听这话立马眼睛就瞪起来了,狠狠一记就要敲她脑门儿上。
但一想到这么久不见她了,又舍不得下这个手。
她掐掐小丫头的脸蛋子,哼笑:“先去那边,我要了汤饼,咱们先吃点东西,我还给你买了花灯呢……”
“娘子!”容容忽地叫,打断了她。
薛盈艳一愣。
定睛看去,只见方才还流着眼泪的小丫头,不知为何,脸色突然一下变得不对劲起来。
“……怎么了?”她眉心一下凝住了。
容容贴近她,呼吸有些急促:“娘子,先别吃汤饼了,我,我有件极要紧的事要和你说,咱们赶紧找个没有人的地方。”
薛盈艳后颈处倏地一凉:“要紧事?”
若是要紧事,为何上回给她来信不提?
容容用力点头,眼中又是焦急又浮现恐惧:
“这件事只能当面说,娘子快点吧,只怕错过了今晚,就不成了。”
第48章
坊市主街一眼望不至尽头, 闹声喧天、光彩射目,两侧食馆茶馆酒肆绵延不绝,齐齐开敞大门迎宾纳客。
其中最人沸火热的是一处六座楼体相连而合的大酒楼, 有歌姬舞姬舒喉展舞,有技人伶人演书唱戏,更专辟一片空地, 请来三五杂耍班子开擂台斗本领,食客酒客或落座或走近,趁酒抚掌聚声叫好, 抛钱撒银如挥土扫尘。
俗话说小隐隐于野, 大隐隐于市。
如今这样泼天热火的盛会, 特意去找那些无人的地方,不大妥当。
一是繁盛之下必滋盗贼,越是这样的盛事,挥水摸鱼蠢蠢欲动的便更多, 阴暗处不够安全;
二是许多时候随便找到个地方,自以为四下空荡,却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个旁听的, 又或者是路过闻着声儿钻来个探听的。
容容说必须要找个不叫旁人看见一分一毫听见半字半语的去处, 于是薛盈艳刹那思量几转,就带着小丫头来了这京城里名声最盛的酒楼之一, 金泥楼。
这金泥楼既是勋贵们常来常往之地,也是百姓客商繁集之处。
“金泥”之名有两层意思, 一是此处销金如泥,二是,据说主楼最顶层是贵人们才可用的金屋之厢,共有十五间, 每一间都别有洞天,但有一处相同,厢房香壁的涂漆都融了金泥在其中,熠熠生辉。
薛盈艳自是要不起真正的金屋,只要了二层的一处小间,但就是这样,还有点肉疼。
付了钱财,主仆俩跟着引路的小厮朝楼上走,楼中人实在太多,时不时就得绕路,或硬穿过去。
薛盈艳的帷帽一个不慎都有些撞歪了,压着她发髻,容容挥手护着她身体,才终于到了楼梯前。
薛盈艳让那小厮等等,抬手要把歪垂不像样的面幂薄纱整理回原位。
她们站的楼梯处离那杂耍班子擂台处极近,此刻场上正斗到喷火,金泥楼的人将擂台四下大门廊窗都敞开,以免烟腾气闷。
楼旁便是先帝时开凿的明月湖,楼外被阻隔的寒飂蓄力得释,骤然涌进。
许多人避闪不及,都迷了一瞬的眼,狠狠打了寒颤。
薛盈艳正好在那风口处,刚将帷帽扶正了些,垂落下的薄纱便被这阵劲风吹掀得乱摆。
她忍不住低声惊呼一刹,万幸这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面纱就自己软软落下来。
容容上来帮她一块儿整理,三下五除二弄好,主仆俩便接着往楼上走。
并未看见杂耍擂台边,一双五分醉态下恶忿恨毒的眼。
金泥楼终究还是京城名楼,纵然只是最普通的小间厢房,但规制却已经不输那普通小客栈的天字号房了。
薛盈艳在房里走动环视过,心道方才的银钱花的倒也不算冤枉。
打发走了引路的小厮,容容探头出去左右望了,才将厢房的门紧紧闭上,插了门闩。
这间厢房在二楼,一楼大厅极热闹,二楼也常常人来人往,外部的环境很嘈杂。关了门,房内自己说话可以听得清,但如果有人想在外边趴墙角偷听屋里动静,却是很难了。
的确是个说话的地方。
“这里可以了吧?”薛盈艳皱着眉头,看着那犹犹豫豫紧张无比的小丫头,“快说吧,到底什么事啊,你这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容容深吸了口气,几步过来,把她摁在凳子上:“娘子,您先坐下。”
薛盈艳更加不安了,她又不是蠢,脑子那根感应祸事的弦已然不受控地猛跳起来。
一双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脸色青灰的容容,咽间滚动。
而容容等她坐好了,就俯身凑到她的耳边。
……
房外依旧纷嚣喧腾。
房内却如同被施了什么阴咒,悄悄冥冥,那桌上的灯光都像是泛着幽绿,无尽凄凉惨切。
容容急的不行,也跪到地上,半扶半抱住从圆凳上直接软溜下来跌坐到地毯上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