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此刻面上惨无人色,冷汗如雨,惊魂破胆后仿佛魂已经被黑白无常勾进了十八层地狱。
“娘子,娘子!”容容焦心欲裂,她就是害怕娘子听了消息会变成这副模样,才要找这样的地方,
“娘子!娘子您别哭啊,咱们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总能成的,娘子,别哭了……”
小丫头劝着劝着,实则自己都想哭了。
而薛盈艳此刻已经听不大清楚耳边的声音了,只觉得忽远忽近,忽重忽轻。
……哭?
她哭了?
她浑身剧烈地战栗着,身上前所未有的寒冷,几乎下一刻就要这么死去,连抬手抹一抹自己眼泪的力气也没有了。
身子比那锅里沸腾了无数回煮成烂糊的面泥还要软,已然瘫了。
这些日一切的诡异,一切的奇怪,一切的巧合,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她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人对待她如此的古怪,为什么明明离不得她的身子,却对她抱有杀意,为什么那天青霄宫金顶密阁里,她分明是犯错,却得到了“奖赏”。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猛地俯下身,流着泪低声尖叫。
这个天杀的王八蛋!!
容容从她的反应已经看出,果真那太子府里有不对的地方,也是心乱如麻:“娘子!娘子别怕,要不,要不咱们就跑了吧?今晚就跑——”
“跑?”薛盈艳倏地抬头,泪如雨下地惨笑,“跑到哪里去?”
“雇契还在,私跑就是逃奴。再说了,没有人帮我们,我们能跑多远?一份海捕文书下去,那些落草为寇的杀人贼都要躲避官府,聚众才勉强抵抗,终究也逃不过剿匪,更何况你和我?”
容容飙出了泪珠,扶着她问:“那该怎么办呀?娘子,那太子府是个陷阱,您在里头,我怕,我怕他们早晚会害您……”
薛盈艳闭了眼,泪水顺着冰凉的腮颊流淌下来,四肢百骸僵硬发麻。
如今她便是茫茫天地烘炉中被炼化的寒灰,生死只在一线。
有人落难后,是若得苟全痴性命,也甘饥饿过平生,可现在,她连苟且偷生的路都走不通了。
压在散开裙摆上的纤指缓缓地曲起来,胸脯的起伏从剧烈到一阵一阵地沉重。
她缓缓睁开眼,朱唇死死地抿住,水润的眸里却反燎起一片燐爛灼烨,怒极横极。
“娘子?”容容陪着她,心股跟着阵阵抖跳,“您,您是不是想到离开的办法了……?”
薛盈艳笑了一声。
“离开?”她的唇上有深深的咬痕,缓缓摇头,“不,我们不离开了,现在想跑,就是一个死。”
她转过头,火烧的瞳紧紧盯着小丫头:“先前我说,在太子府站稳脚跟,就来接你,你回去等着,我们一定能享到那荣华富贵。”
容容呆了。
随后一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既没了退路,那自然要闯出别的活路来了。
“娘子,可是那是——”容容慌乱着,“太危险了!”
那可是太子!
况且,有先前的事在,那位又是那样的性情,只怕难上加难。
薛盈艳缓缓舒出长气,抬手揩揩眼泪:“这事儿不算毫无把握,只看之后怎么做而已。再说了,再危险,能比掉脑袋危险?”
她咬牙切齿:“不管他是谁,就算他是金佛转世,我也要试一试!”
她大好的年华,就不想死!
平复了几番,薛盈艳半靠着容容,从地上站了起来。
掏出来帕子,两人都擦了眼泪。
薛盈艳脸上还是白的,颦眉对小丫头说:“今晚你回去……”
“砰砰!”
房门急促拍响两下。
这声音还沉重得很,拍门的人颇用力。
主仆俩转头看过去。
容容先高声:“是谁?!”
“送茶水点心的。”门外的声音在喧闹中穿进来,勉强听清楚。
薛盈艳和容容对视一眼。
这金泥楼的要价如此昂贵,送些东西也是理所当然。
容容于是走过去,将门闩拔起来,好拉开门。
然而门闩拔起后,下一刹,一阵猛力轰然从门外踹来!
容容反应极快,已然朝后退去,却还是因为脚步惯力跌倒。
薛盈艳霎时呆了,瞳中震缩,身体快过脑子,一下将桌上的灯台拿起。
“什么人?!”她大喊。
“娘子!!”看清来人的容容同时尖叫。
而那踹门进来的阔面汉子目中通红,癫狂醉态,眼神里尽是酷虐憎恨。
薛盈艳一双眼睁到最大。
“你……”
胡进不管那地上的小丫头,大步进来,一转头看见她。
滔天的恨意一下全数涌上来,手里握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棍棒,大喝:“贱人!”
胡进口沫飞溅:“我娘那样待你,你却害她生不如死!你拿命来!”
冤家路窄。
谁能想到在此遇到胡家的人!
薛盈艳浑身打颤,惊骇万分,但听完他的话,恐惧过后便是一股无名的暴烈火气。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倒霉事都犯到她的头上来?
就是一条活路也不给她走?
于是唇齿噙起冷笑:“烂种的蠢货,想要老娘的命?有本事就来拿!!”
胡进大叫着就挥棒打来,然而他喝得烂醉,力气大,行动却不敏捷,走路歪斜。
薛盈艳扭身灵巧躲过,回转之时,手里猛地一扬。
滚烫的灯油直直泼往他面上!
胡进抬手挡了大半,却还是不少浇在了脸上,一时痛得惨厉大叫。
暴怒放下手,嘶吼着要棒杀了那罪魁祸首,然而房里已空。
薛盈艳已经趁机将地上的容容抓起来,跑出了厢房。
刚到楼梯处,转头就看见从厢房里追出来,恶鬼一般的胡进,他形容恐怖,挥舞着棍棒,一时间金泥楼的打手都近他不得。
薛盈艳拉着容容,主仆俩大惊失色,拼命飞速跑下楼。
“快叫官兵来!”
“快拦住他!!”
“这是什么人——”
“……”
身后一片混乱,也全然顾不上了。
第49章
朱雀楼。
王烺披甲佩刀, 自城楼上疾步而下。
今夜元宵灯会,城中坊市巡逻皇城维安本由南衙十六卫负责,但太子率众亲贵世族登禁城城楼赏灯, 城楼四下又调来北衙羽林军专职护卫。
他如今是右羽林军次官统领之一,储君心腹,朝野皆知威远侯府追随太子, 是而下头有关于东宫的要事,便来请见于他,以待通传。
副将跟在他身侧, 方到楼底, 便见几个北衙金吾卫巡逻兵士在焦候, 其中一个穿的是郎将武服。
“将军,这就是来报信的几个人。”副将道。
就在刚才,这几个北衙的卫兵突然出现在朱雀楼下,十万火急求见, 说巡逻维安时遇到了不好处理的事,与太子府有关,思来想去不敢直接处置, 只好来报。
说着, 还奉上了一块太子府内院的令牌。
羽林军的人起初一听就有些惊愕,低头一看那令牌, 就更是紧张起来,于是急忙层层上报到王烺这里。
副将挥手让那金吾卫郎将过来:“这是我们将军, 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仔仔细细说清楚了,半点也不许遗漏。”
那郎将立即上前,拱手详述:“启禀将军, 今夜灯会,属下等奉命巡视御街西侧金泥楼一带,金泥楼占地宽广,聚众极多,时常有因各种缘由斗狠杀伤之事发生,是而每年灯会都需要着重布置人手。”
“大概半个时辰前,金泥楼中闹出事来,楼中管事派人来报,说有一醉汉,倚醉行凶,在楼中追着两个女子,要杀害人命,还打翻灯油烛火,烧了两根梁柱、诸多器物。我们便赶紧赶过去,赶到之时,见那醉汉和几个楼内打手缠斗,刚被按住,而那两个女子也被金泥楼的人控制住,楼中管事说,这两个女子本想趁乱跑了,但被他们拦下。”
“那两个女子,一个是个年轻妇人,一个是那妇人的贴身丫鬟。我们速速审问了一番,那妇人说那醉汉强闯厢房,寻仇害命;我们浇醒了那醉汉,那醉汉却说,他虽是强闯了厢房,可并不是一开始就要害命。那妇人是他表妹,原本要许他,却突然变了心琵琶别抱,他今日在楼中醉酒,偶遇了这表妹,就想追上去要个说法,谁知道,那妇人毒辣无比,一见到他,便立刻用灯油泼他,他受了重伤,又醉了酒,才要报复,随即闹出事来。”
“此事涉及到金泥楼和伤人,按法度,我们必定要带人回去,搜身关押,再候审问的,可那妇人却百般不愿,喊冤叫屈,我们本要强行押人,谁料那妇人拿出了太子府的令牌,还说她是太子殿下的贴身近侍,极得太子殿下看重,所以……所以属下们实在不敢轻易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