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有人进来,却迟迟没有声音。
竹榻上的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她瑟瑟地抬起头,一张脸都是青白,只有泪痕流淌过的地方和眼角泛着不正常的嫣红,如此枯萎,几乎颓靡。
在看清楚来的人是谁的一刹那,她先是彻彻底底地呆了,连睁大眼睛都忘却。
像是看见一场成真的梦,不敢去相信。
直到扑捉到他的影子真正是在随着跳动的烛火晃动,他是真真实实地站在她面前,
她的胸脯倏地起伏起来,微张的唇不断地喘息,已经干涸的眼睛又充盈了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太久的害怕,险些跌回去。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踉跄地就跑了过来。
霍肇冷立不动。
他预想得到她会怎么样。
无非是冲到他跟前,又跪下来,扯着他的衣摆哭诉——
一具柔软的身体扑进他的怀里。
妇人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身,脸埋入他的胸膛。
猝不及防。
毫无规矩。
以至于他没有提前避开。
霍肇瞳中猛缩。
而紧紧抱住他的妇人像是在确认,脸颊几乎要融进他身体里一样摩挲,在确切真实地感受他的温度之后,她抱他更紧,像是要化作缧绁,缠绕他再不放开。
他听见她胡乱颤抖着喃喃了什么字,而后就这么放声大哭起来,好似这辈子的委屈都在今晚了。
霍肇僵硬地站着,手掌抬起,摁在她的肩膀。
这是个要推开她的动作,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动。
大哭了一阵,她的口齿才清晰了起来,从他的胸膛仰首,竟然就这么捧住他的面容摩挲,让他的眼睛对着她的。
她的泪水像是河湖一样涌不尽,啻啻磕磕地哭泣:“殿下……殿下……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肩后的力道骤然沉重。
霍肇后腮缓缓收紧。
薛盈艳颤抖抽泣着:“那个人……我,我表兄,他拿着棍棒就要来,来杀我,他说,他说是我害了我姑母……他还颠倒黑白,说我水性杨花,不肯嫁他,他来找我讨公道,我就伤他,他才要还击……”
“殿下,殿下你相信我好不好……殿下你去和他们说说……不是这样的,是他要来杀我……我是冤枉的……”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打死我了……”
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如果没有他给她依靠,她就要这样死去。
霍肇不知道此刻他的眼中是沉戾的暴怒,只知道她的哭声让他心烦至极。
于是他挣开了她捧住他面庞的手。
压在她肩后的大掌转而掐住她的软颊。
她愣愣地望着他流眼泪。
“你为何总是惹是生非?”他沉沉逼问,一字一字凿下。
在漪澜苑的时候是这样,到太子府了还是这样。
现在在外头,一个没有看住,就险些被人杀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不乖顺,总是这样不安分?
为什么?
如果没有人来禀他,现在她就要进大牢里,被搜身,被刑讯,她一个空有容貌的女人,进了那样的地方,就是十死无生。
为何不乖乖地呆在府里,看好她这条性命?!
……
霍肇兀地心鼓剧震。
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
他难以置信。
垂眸看着眼前这张,他应当是无比憎恨的脸,看着这个屡屡引诱自己,花言巧舌的女人。
然而此刻他才惊觉。
他,
竟是不想让她死的。
在他怔神的间隙,原本望着他流泪委屈的妇人,却渐渐变了神色。
因为他的那一句话。
她的面容变得惨淡灰暗,如同所有的希冀和盼望破灭。
她同样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他为她而来,然而对她说的竟然只是这么一句话?
“殿下……是不相信奴婢,对吗?”她愣愣地轻问。
又变回了奴婢。
霍肇回神,深深拧眉。
而她已经挣脱开他的手,离开他的怀抱,向后退去。
就这么慢慢地跪下来。
“殿下,是来处置奴婢的吗?”她问他,悲伤到绝望,“是因为奴婢,在外丢了殿下颜面吗?”
“殿下,就这么憎恶奴婢吗?”
第50章
屋中的火烛烧了太久, 未曾重剪,此刻越发摇晃。
愈渐冥暗。
浓重的阴影笼罩下来,如同一层轻薄如水的黑纱, 将一切色彩蒙蔽,只留下身躯物体明暗最真实的模样。
冷立着的太子更加压迫颀峻,跪地泪流的妇人则越发脆弱黯淡。
她看不清楚他具体的神情, 只知道他的呼吸似乎沉重。
忽明忽暗间,他的眼眸敛遏着极度晦沉的意绪,像是卷着黑石飞砾的沸翻海浪, 最深处的事物连边缘也无法触及, 遑论看清。
无尽的沉默, 便是最后的宣判。
“殿下……”薛盈艳恍然地仰望他,唇瓣颤动几瞬。
她向来是花言巧舌,不知天高地厚,在他面前比许多下臣都有胆色, 胆子大到比那些个御史还称得上一句悍不畏死。
然而此刻,她往日那些有条有理的巧言善辩,全都没了。
似是彻底心灰意冷。
她的声音低弱缓慢, 没了半点痴缠, 只有哀求:“殿下,金泥楼里, 伤人的只有奴婢一人,是奴婢用灯油泼伤的胡进, 和奴婢从老家带来的小丫鬟并不相干,奴婢甘愿上公堂,只求殿下不要迁怒于她,还有……”
说着, 她越发颤抖:“还有……”
“殿下,看在奴婢也算是伺候了您一场的份上,能否,能否给奴婢留个全……”垂下脑袋,泣不成声。
最后一个字没有能说出来。
她的手臂被一股猛力强横地握锢。
太子毫不费力,直接将她从地上提起。
原本就发软的身体剧烈摇晃,根本无法一下站稳。
她一下半跌在他的身上,她应当要立即起来的,因为在她从地上站起的时候,钳制她手臂的大掌就离开了。
然而她只是眼前昏花的一瞬下意识地稍稍离开,在接触到他灼热峻健的躯体、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时,她无力半阖得眼睛又重新睁开了。
她抬起头,面容上刹那间就有了光彩,驱散黎明蒙尘的黑暗。
霍肇冷沉眉心,垂下眸。
他的腰身又被她抱住。
妇人柔软的裙身紧紧依偎融贴着他的袍摆,她的发松散得不成样子,像是方从凌乱的床榻间脱身而出。
“殿下?”她莹润的下巴抵着他的坚硬胸膛,隔着衣衫,像弯月玉梳的小角,娇慢地钻摩。
果然那心灰意冷只是暂时,一旦给了她一丁点甜头,她就又恢复气力,迫不及待要往上攀缠。
“殿下,不是要带奴婢去公堂上吗?”她明明感知到他非此意,却还是委屈发问。
装模作样。
霍肇冷淡道:“孤何时说过。”
“你当孤是黑白不分的昏君?”
这便是偏向于她无罪。
她的眼睛顿时润润地亮起来,方才憔悴幽恨一扫而空,又能颠寒作热地娇闹。
“那殿下方才为何要吓奴婢?让奴婢以为,以为……”眼噙粉泪,忽地染上希冀的色彩,
“殿下,您是为了救奴婢来的,对不对?您是怕奴婢出事,所以才——”
得寸进尺。
接着,她便亲眼看见他变脸像是刮风,听到她此问后,兀然寒下脸色。
对她沉声呵斥:“松开。”
上一刻还是安抚,这一刻又变得冷血无情。
她被吓到了,惊得轻喘,不知他为何变脸:“殿下?”
太子不再言语,只是直接将她扯离,抬手拧了眉心。
片霎放下手,又恢复冷面无情,睨视她:“今日的事,是金吾卫来报,你在金泥楼报你自己是太子府之人,还说你自己是孤贴身的心腹近侍,以此抵抗金吾卫执法度。”
“借东宫之势凌人,你真是越发聪慧。孤逐你去学规矩,你便是这样学成的。”
话音落下,她的脸瞬间苍白,难以置信。
“殿下……”
“若非今日你算是受害,孤会再治你一罪。”太子目光冷厉,
“回府之后,将你的腰牌交还,不许再出府,也不许再进内院,孤会让全安分派你别的差事。”
沉重无比的一击,山崩岳震。
这样一来,便是把她赶离身边了。
她的脸上再无人色,一时都反应不过来,为何事情突然这样转变:“殿下?”
“殿下不要奴婢了吗?”
他却不再看她,转身拂袖欲走。
“殿下!”她想追来,“殿下,奴婢知道错了,殿下别赶奴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