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殿下——”
君心似铁,毫无回转。
然而他将要将门打开时,身后的挽留变成一道含泪的凄厉怨诉——
“殿下为什么就是躲着奴婢,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
霍肇一顿,猛地转身,凌眸看去。
妇人还站在原地,捂着心口,看他的眼神从情爱缱绻,变为悲怆、怨恨。
由爱故生恨。
她竟敢用“躲”这个字。
她像是疯了,不知从哪里生出勇气,指责他是懦夫。
霍肇目中霎时浮上怃然,紧接阴戾。
他感知到她要说什么。
他的步履调转,竟是下意识要封住她的口。
但来不及。
“殿下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殿下对奴婢也有一点情意?”她嘶声哭问。
算是用尽全力,但因为力气已经不足,远达不到嘶喊,反而羸弱。
霍肇脸色铁青至极:“你敢——”
“奴婢有什么不敢?”她竟然打断他,像是殊死一搏。
霍肇一时竟被她的悲愤凄怨震住。
她声泪齐下:“殿下如果对奴婢半分情意都没有,为什么当日奴婢在瞰岳堂犯了那样的大罪,殿下却还要再给奴婢一次机会?殿下如果不是怜惜奴婢,今夜为什么要撇开城楼上的宴席亲自过来?”
她在逼问他。
她竟敢逼问他。
“殿下让奴婢有自知之明,可殿下却一次又一次地给奴婢希望。”她绝望地问,
“殿下为何这样残忍?您不赶奴婢走,却又这样护着奴婢,给奴婢尝到甜头和滋味,到头来,又让奴婢放下您?”
霍肇垂在身侧的手紧绷,掌骨近裂。
面容无情凛冽:“是你错认。”
“是吗?”她走上前,柔软的手掌贴住他的胸口,五指下是他的心跳,
“殿下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殿下自己的心吗?”
霍肇拂开她。
她的手被甩开,却不再挣扎,而是含泪而笑:“原来,旁的人说的都是真的,只是奴婢蠢,不肯相信。”
“……殿下,您真是,太无情了。”
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窒之感从下涌上喉口,似冰似炽,折磨不堪,霍肇沉默了。
他看着她垂首下来,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抹泪,却总也抹不干净。
索性放弃了。
还带着湿润的柔软的手指,颤抖地换了地方,握住他的大掌边缘。
她低着头,他只看得见她的发顶,听得见她细弱沙哑的声音。
“殿下,若真要这样对奴婢,那便一直这样下去……别再给奴婢半分的好,奴婢是贪心的人,得到一点,就只会想要更多。”
“若是得到了一点,又反反复复地失去,奴婢,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房里的烛火彻底到了熄灭的边缘。
“殿下……答应奴婢吗?”
如此昏暗,然而霍肇竟然看见了她的泪珠落在地上,溅开的是什么模样的痕迹。
像是散开的雪花。
他的眼中翻涌冷厉的阴鸷煞气。
“孤,允了。”
第51章
房舍的门开合又闭。
薛盈艳独自留在了那房里, 将衣裙发髻重新整理了一番,才出了门去。
阶下站着的是太子府内院的人,为首的宦官她也认得的, 大总管洪喜胜除全安外身边最常跟着的年轻太监,叫德才。
德才见她出来,赶紧迎上:“薛姑姑。”
薛盈艳哭过, 正是两眼如桃,连带着鼻尖唇瓣都是殷红,唯独面色青白。
她轻声道:“德才公公不必客气了, 方才在房里, 殿下说了, 我在外污了太子府名声,往后都不许我再到内院伺候,还有什么姑姑不姑姑的,您是大总管身边的人, 叫我的名字都是抬举我了。”
德才听到这些,自是心中一惊,但旋即立时摆手:“姑姑说的是哪里话, 殿下……”
霎然而止。
他本想说“殿下是极疼姑姑的”, 若是不疼不爱,今夜怎会撇下朱雀楼元宵盛宴, 当着诸世府亲贵的面离席,亲自赶到这太平坊小小衙署来?
不说满府, 但凡是伺候过殿下的,哪个女子有过这样的份量?
但一观面前女人的神情语气,又想起方才主子出来冷郁至极的神色,便是傻子, 也当知道里头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纵使情浓爱热,但彼此还是会争执龃龉,也是常见的。不闻民间之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吗。
这种事,当局者可自处,旁观人却绝不可随意掺和,否则只怕惹火烧身。
只要做好本分,绝不得罪就是了。
德才当即便换了说法:“如今殿下既未曾真下令,府里也还没有处置,姑姑就还是殿下身边的人,一应规矩是不变的。”
“殿下已经起驾回朱雀楼,命我等将姑姑送回太子府去。”
薛盈艳颦眉:“那这边的事……”
德才:“姑姑放心,那意欲杀人害命、盛会闹事的醉汉,自当按法度严惩。”
“那跟着我的那个小丫头呢?她现在是在漪澜苑做活的,此事和她毫无干系。”
“姑姑说的是叫容容的那个吧,也已经提出来了。之后我们会送这丫鬟回去。”
提到容容,薛盈艳才面露些急切:“公公,我能不能见见她?”
德才犹豫片霎,还是点了头:“那姑姑快些,殿下有吩咐,不准您久留,羽林军的王将军还在外头候着呢。”
说罢,偏头和手下人说了几句,后者转身先行跑开。
德才又让两个小黄门提着灯笼到薛盈艳身边。
“姑姑随我来吧,天黑路滑,姑姑走慢些。”
薛盈艳眼见着这些太监们对她越发小心的态度,又听到太子竟然让羽林军留下来护送她回去,眸子里微滑过氤氲浅光。
抬起手,指尖幽幽抚了发鬓,抬步跟上德才。
容容被两个太子府的侍卫带出来。
“娘子!”小丫头的嗓子也哑得不成样子了。
薛盈艳赶紧过去把她抱住,回首对德才说:“这丫头是自小跟着我的,我有些话想和她独说。”
德才面露为难。
薛盈艳红着眼:“殿下说,我出来就会惹事,以后都不许我再随意出府,现在不说,怕是以后都没机会了。”
德才脸上的肉抽跳,挥挥手,众人都避到远处。
薛盈艳低头,打量过小丫头身上无事,才松了口气。
随后将声音压到最低,对她说:“待会儿这些人会送你回漪澜苑,你别怕,跟着他们走就是了。”
容容适才也听见了薛盈艳说“往后不许出府”的话,此刻焦煎肺腑:
“娘子!您刚刚说的是怎么回事?您不能出来了?那——”
“嘘。”薛盈艳示意她止住,抬手把小丫头凌乱的头发挽到原处,不紧不慢说,
“你就听我的,乖乖回去漪澜苑等着,我的安危,暂时不用操心。”
容容眼看着自家娘子这颇气定神闲的模样,眼珠子亮了点:“娘子?”
薛盈艳低声叮嘱:“记着,你回去之后,时刻留意着你宋奶奶那边。先前写信给她,要她若是来京了,就到城里陶家客栈住一段时间等着。制香司每月不当值的那几天,你都要去看看,我估摸着,也就是这一月半月的事。”
容容意识到这才的要紧之处,当即睁大眼睛,记得认真。
薛盈艳从腰间取下钱袋,放到小丫头手里:“这里头还有不少银子,还有一张银票,你都拿去,加上上回我给你的,打点几回车马什么的是足够的,出手别吝啬,把事情办成、见到人最重要。”
容容把那钱袋子塞到衣襟里拍拍,用力点头。
薛盈艳抬手又抱住她,从外人看来,就是主仆情深、不舍道别。
她的唇压在小丫头耳畔:“还有最要紧的一点。”
“见到了你宋奶奶,拿到了我大伯的书信,就让她赶紧回淮安去,别在京城逗留。你就和她说,我姑母那边的事已经解决了,现下我被权势更滔天的豪恶缠上,只能自救。”
“若是有人向她打探关于我的事,她只能说这回来京城是先前约好了来探望我,那封我大伯的书信是看在旧日交情,临时受了我薛家长辈的托付,她也不知书信具体内容是什么。”
“你拿到了书信,什么也别动,直接花银子托人送到太子府给我。”
容容闷着声,低而重地“嗯”了一声。
但忽地想到什么,用气声问:“娘子,要是宋奶奶没要到书信呢?”
薛盈艳:“如果她没要到,她会自己找人给我写一封的。”
容容:“那……那要是宋奶奶,没来呢?”
薛盈艳慢慢轻拍她的后背:“……要是她没来,那也有没来的法子。”
“我只等上一月。”
……
远处的德才开始咳嗽,主仆俩这才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