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盈艳目送着几个侍卫把一步三回头的容容带走,捻着帕子摁了摁双眸的眼角。
款促湘裙,在宦官们的簇拥下,走下衙署大门的石阶。
门口,右羽林军骑兵已经列队,护卫中间数辆车马。
阶下站着的统领模样的人,薛盈艳一看过去,才发现是那日水榭内座上的第三人。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先前蕊香晴香说过,这位王姓郎君是哪家侯府的少将军,如今在禁军中任职,原来就是羽林军。
此刻这位王少将军,正一脸冷憎地瞪着她,好似厌恶。
不。
她又眯着眼睛奋力看了一下。
不是好似,他很明显地厌恶她,并且厌恶还是次要情绪,他更像是极度地警惕她。
仿佛她是什么以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为乐的危险人物。
薛盈艳忍住想要撇下去的嘴角,走下台阶,十分有规矩地欠了欠身。
轻慢柔声:“将军。”
王烺冷笑,一言不发,直接侧开身。
薛盈艳也不在意,低着头,慢悠悠地从他面前经过。
将要过去时,抬起眼,眉眼妩媚的嫣锋挑衅般地刮过他。
如同艳蛇行猎前的吐信。
只是飞速的一瞬。
一瞬过后,她又变成了心灰意冷的柔弱样子。
王烺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猛地一转头,妇人却已提裙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
德才从身后走过来:“将军?咱们启程吧。”
王烺锐利的目光从那垂落的车帘收回来,眉心皱得极紧。
咬牙般:“走。”
……
车轮滚动起来,马车稳重向前。
薛盈艳坐在车里,倚到软枕上。
疲倦闭眼。
今日又哭了一场,真是累煞她了。
但也不算毫无收获。
……其实她是真的没有想到,那个人会亲自为她而来。
她只是敢赌,她会安然无恙地回去。回去之后,再被提到他的跟前,受他责问,那她就能趁机再做做文章。
可他竟然,竟然亲自来了。
为了她。
或许,他今夜又是醉了吧。人一旦醉了,便会将许多隐秘遏抑的欲望释放出来。
所以,她一开始看见他的震惊,很大一部分根本不是作假。
在知道了那个人是在心知肚明她就是当夜汤泉祸首、却还和她云雨颠倒时,她就清楚,他必定是对她有情-欲的。
只是这欲,不知究竟有多深。
都说君心似海,说变,就变了。
但今夜……
着实超乎了她的预计。
这样一来,后头的事,便要更加小心,更仔细地盘算了。
第52章
正月中, 十五十六的灯会最是热闹,往后三日便已多有不及。
一连五日的元宵灯会后,年节便彻底过去了。
冥暗的天际, 朔风幽卷雪霰寒雨飘洒而下。
全安在暖帘处烘掉一身寒气,才进了内室。
金案旁站着奉茶的是小宏子,见师父过来, 便无言先退出去。
“殿下。”全安站在案前稳声报,“薛氏已经交还令牌,搬出了内院, 因殿下不曾有命, 奴才便擅作主张, 将她移去南边的识璞园看园子去了。”
识璞园是太子府西南角最偏的一处小园,虽也是园子,常年有人打理,但因位置离主院以及各处要紧地方都甚远, 故而四季冷清。
且这识璞园并非草木美盛之园,而是用以摆置各处贡来以及府中更替的奇石的地方,取瞻山识璞之意, 往常, 便是有贵客入府,也是不会去那边的。
既是如此冷清, 便也没有什么活儿可做,更没有油水可言。是以府里大多数人对这地方的职事都避之不及。
如今守在那边的, 只有寥寥几个府里的老人,每日只做些零散的事,大多数时候甚至无事,空熬日子罢了。
霍肇手中笔顿了一霎, 但也仅仅一霎。
“此等琐事,往后不必来报。”他眼未抬,继续批阅奏疏。
全安:“殿下恕罪,这样小事确是不应来禀殿下的,只是……”
太监面露纠结,似是极度为难、才不得不小心谨慎询问:
“只是先前殿下吩咐,年后要亲自处置薛氏,如今已过元宵数日,这……”
霍肇停了笔,抬眸,平静看去。
浓眸中深晦,静静如无波无澜渊底。
全安心头猛地大跳,咽了咽口水:“殿……”
几乎想要跪下。
好在主子并未有降罪之意。
“孤自有打算。”
“下去。”
金案后太子收回眼,朱笔复又落墨。
“是。”全安立马应下,告退而出。
走出了瞰岳堂大门,才擦掉额边几滴汗。
缓缓松出口气。
这一趟不白进去。
大多时候,主子究竟是何态度,无需明说,他们做奴才的,只看个反应,便懂得计较了。
全安站在原地,静默思忖片霎,随后朝旁边招手。
从瞰岳堂里出来的小宏子还在檐下等候,立刻便过来:“师父。”
全安凑靠近去,低声:“吩咐下头那些小的们,多照顾着识璞园那边,看着些,别给我出什么差错。要是敢有落井下石故意为难的,后头若有苦果,可是他自己吃着!”
小宏子眼里一动,颔首:“徒弟明白。”
……
刚从内院那精巧舒坦的厢房搬到识璞园的房舍时,薛盈艳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才体会到由俭入奢易的滋味没多久,这就又被迫体会由奢入俭难了。
但日子也不算极为难过。
穿戴上肯定是没那么好了,但吃食竟也不差,倒是比漪澜苑里的还好些。
这识璞园里没多少人,人情往来上不能说是没有麻烦,而是基本没有。
园里的石匠、看守,都是老人,男女又分开住两头,她在的院子这边,拢共就三间房舍有人住,一个是她,另外两个都是年纪大了的婆子,几乎能认定就是来养老的了。
她分派到的差事是看园子,但全是嶙岖怪状巨石的园子有什么好看的呢?
就是有贼,也是去偷那些华轩美榭里的珍玩古器,再次的去偷大园林里的珍贵草木苗子,谁会专程来偷一堆藏也没法藏,运也运不走的石头。
故而,薛盈艳就此过上了彻底无所事事的日子。
先前在内院年节里的日子也是闲散,但那时候的闲散和现在的却是完全不同的。
当时在内院住着,不少丫鬟和婆子还来拜访她,一起吃酒喝茶,说说话。
但如今,也就蕊香和晴香,在她刚搬过来时帮着她运东西,得了空来看过她一两回。
如此凄清。
若真是那内院里的女官骤然从风光体面落到这般境地,大抵活都不想活了。
园子里另外两个老婆子早接到消息,要分来个新人。但那天她真正出现在她们跟前的时候,婆子们都是目瞪神骇,旋即便是大叹大哀。
其中一个张婆子不是帝京生长的,说话还带着乡音:“闺女,你这样的,到这里来,唉!下半辈子哟……”
另外一个黄婆子则是嘀咕:“也不知你究竟是犯了多大的事,竟然也到我们这里来了。”
薛盈艳全都不理会,垂着眼睛不说话,心死了一般。
实则是她困了,搬东西也是很累人的。
并且,她急需养精蓄锐,哪有闲功夫在这儿陪着长吁短叹。
还有最后一点,做戏要做全套,她现在可是“被心爱的殿下强硬拒绝并逐出内院发配荒园,受了严重情伤的奴婢”。
谁知道会不会在什么地方,有哪些眼睛正盯着她。
那人真就这么毫不在乎她了?
若是那夜元宵,他没亲自来,她或许会犹疑。现在,她却不这么觉得。
就是海水退潮,总也要些时间罢。
没有事情可做的日子过去得很快。
每日就是醒了,用膳,在园子里走动,天黑了睡下,周而复始。
薛盈艳是喜欢热闹的。从前在老家,三不五时就要出去游玩,到了这京城来,哪怕是在漪澜苑的时候,都趁着放值想方设法寻乐。
如今可倒好,困在这么个地方,想出都出不去,她和那两个年老的婆子也无话可说。
这样的生活,她身体上是不受苦,精神上却叫她越发倦倦萎靡。
须臾转眼大约是十来日,她最近连今日是几月几都需要耗力气才想得清楚。
也就是她让蕊香和晴香多帮她留意着漪澜苑那边有没有信来时,给了这两个丫头格外多的银钱,
所以即使她不说,这两个丫头也不好意思只是留意书信,主动给她带来些外头好吃的和话本子来。
她“勉为其难”地接受,终于算解得几分苦闷。
园子偏僻,到了夜里就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