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盈艳窝在被里,掰着手指算。
再等半月。
她就再等半月。
要是宋肖娘那边还没有消息,那她就得硬着头皮用别的法子了。
她缩进被子里,闭上眼,暗暗祈祷。
……
“姑姑!姑姑在吗?”
院子外头促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丫头的呼叫。
此刻刚至未时,日头还暖。
今年的冬天延留得久,天气还是寒冷,但如今开春,地上仅还剩一层薄雪,混着湿泥。
薛盈艳匆匆披了外袄,将门打开。
蕊香带笑的脸蛋就在门外:“姑姑!”
小丫鬟扬起手中的小包袱:“从漪澜苑送来的,制香司容容给您的东西。”
……
“今日春分了,倒春寒还是厉害,干爹衣衫未免薄了些。”
全安扶老太监从暖榻坐起身。
“这是小厨房孝敬来的春补温经汤,干爹用些。”
全安把小几放上,再将一旁的药膳托盘放上来。
洪喜胜捻了玉勺,轻咳几声。
全安连忙给他拍背、
洪喜胜喝了一口药膳,斜眼看着干儿:“你爹我老了,往后主子跟前的事,还是要你多动,德才德贵几个都是帮得上手的,但你自己心里得清楚。”
全安皱眉:“陛下身边的大监何等岁数,爹哪里算得上老。”
“用不着说这些虚话来,”洪喜胜摆手,“我自个儿老不老我自个儿还不清楚?最近一年,时有力不从心,你要是想你爹活久些,就学着多分担。”
全安颔首:“……儿子明白。”
洪喜胜喝了半碗,又幽幽道:“这些日,殿下睡得不好,太医院的方子又换了新的,熬药时,你多盯着些。”
“这些太医,哼,就没见他们一下医好过什么病,调治个夜里安眠的法子都没有。”
全安眼中微闪:“干爹说的是,儿子问了那些太医几回,他们还为自己医术不精狡辩,说殿下,或许是心病。”
洪喜胜手里的勺轻敲碗边,叮当脆响。
“唉……这些话还不是借口。说是心病了,就推脱不到他们的头上了,就得换成我们这些主子的近侍去操心,他们倒轻松了。”
“可不是,这多是推诿的话。”
“只不过呢,若真是心病,让我们给治好了,那就是天大的功劳,旁人抢不去,咱们得脚跟也站得更稳些。”
“……干爹,明见万里。”
……
夜深,全安才从洪喜胜院子出来,身后跟着小太监们,往自己的院子回去。
刚到院子大门,就见门边站着个小黄门,提着灯笼焦急的样,不断跺着脚。
全安眼力好,一眼过去便瞧出这是谁。
也是净了身之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黄门,叫小乐子,这些日,被派去专门盯着识璞园。
全安脸色遽变。
“师父!”小乐子扭头见他回来了,赶紧跑上来。
全安睖睁双眼:“怎么?”
旁边的小太监们识相立刻远离。
小乐子才凑到他跟前,低声急禀:“师父,那边有些状况,徒弟看着不对,只能来禀您。那薛氏前些日从内院的蕊香那儿收到个从漪澜苑送来的包袱,徒弟去问外院运送的人,说检查过了,里头就是一封书信,不知具体内容是什么。”
“薛氏自到了识璞园后,就一直心神不宁,恍恍惚惚的,但还算安分,也吃得下睡得了。可收到这封信后,突然就严重了许多。住在她旁边的两个婆子说,夜里听到她一直在哭。有个姓黄的婆子不放心,今晚入夜戳了窗纸偷看,竟然,竟然看见,薛氏拿着剪子,在手上比划……!”
全安双目大震:“什么?!”
小乐子:“师父别急,徒弟已经让人去看着了,那薛氏只是一时不知怎的想不开,如今又放了剪子睡下了。”
全安咬牙切齿:“加入手,再去盯着!”
“是!”小乐子立即应了声,但忽地犹豫几瞬,悄声问,“师父,这……咱们要不要,禀报殿下?”
全安眉心打成结,瞪他:“多什么事!先把人看着。想法子,让那园子里的婆子打探打探,那封信里究竟说的什么。”
小乐子一下低头:“是,徒弟蠢了,徒弟这就去。”
第53章
“……丫头啊, 你既来了我们园子,往后大家就是一块儿过活了,虽说不是血亲, 也勉强算半个干亲。你若有什么苦闷,也和我们说说,千万别一个人憋在心里头啊。”
“你还这么年轻, 有什么坎儿过不去?人活一辈子,日子还长着呢,谁也不知道后头的福分, 你说是不是?”
“再说了……”
满面苦口婆心的老婆子站在门外, 聒絮了足足一刻钟。
而倚在门框, 一手紧紧握着门边的年轻妇人,却只是怃然垂眼,默默听着,一语不发。
直到黄昏最后一点余晖收尽, 她才低轻出声:“妈妈们的好意,我都明白了。我这几日身子不大舒服,想早些睡下, 天也黑了, 妈妈回去吧,妈妈特地过来, 菟娘多谢了。”
说罢,就直起身, 要把门给关上。
黄婆子见她这副压根没被说动的模样,当即就急了:“诶,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一定要和我们说啊。”
“我们也是在这儿做久的人, 准能给你想法子。”
“你可别想不开啊!”
“砰。”门阖上,压下门闩。
房里的烛灯点起来。
窗纸上试图钻探的摇晃人影徘徊不定,片刻,才不甘退去。
薛盈艳捻住脑后盘发的木簪,稍使力一抽,乌发松流披下。
纤指不紧不慢梳抚鬓发,坐到桌旁。
桌上敞开的匣里静躺着一封书信。
她幽幽回眼睄过黄婆子影子退去的窗牗,轻浅哼笑一声。
这婆子一来,她就更确定,内院那边必定还是有人看着她的。
否则,她一个被“流放”到这儿、无根无基的奴婢,隔壁两个婆子何至于这么着急来找她说这些。
若是心善来劝,也会有个度,实在劝不动,也就叹一声人各有命作罢了。
可方才那黄婆子的模样,倒好像她是她亲生的似的,紧张得不行,口水都快废干。
且她窗纸的角落破了个不起眼的洞,谁戳破的呢?
薛盈艳款款抚掠胸脯前柔软垂落的长发,眼睛定在那书信上。
……究竟要选哪条路走,就看这一举了。
若是那人真能按照先前所诺,再不对她半分情爱眷顾,同时良心大涨,愿意看在她伺候过他两回、对他“情根深种”的份上,放了她去,那也算求仁得仁。
可如若不是。
如若那人心硬心狠,既要面子不肯再见她,要淡忘了她,可又还介意着当初的事,不肯放她离去……
那,她就只能再冒险再进一步了。
兵行险招,总好过后半生都困在这个破园子里。
既然怎么都跑不掉,她为何不让自己过好些,去谋那富贵荣华?
她这一辈子,好日子还没过够,如果就是被遗忘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园里,被人遗忘,老去——
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再者,就算她想在这里蹉跎一生,也未知能不能呢。
那人喜怒无常,帝王家又冷血无情,万一过后,他对她放过的心思淡了,又突然被什么事挑起旧火,想起来又要杀了她,那该怎么办?
决不能这样。
薛盈艳微微抬首,眸中潋滟渐凝作不甘忿光。
坐着休息了些时辰。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才站起身,到放水盘的架旁洗了洗脸,转步到榻边。
踢了绣鞋,轻咳两声,身子一软,直接跌到厚被里。
哀切的哭声就着半到趴伏的姿势凄凄穿出。
玉山倾倒,怨泪难平。
为情所伤,哀绪何止万千重。
……
“全公公,实在不是奴婢非要用这些小事烦琐您。您也知道,那薛氏是从内院出来的人,现下她来求去,我们也不好做主乱回了她。”
站在堂中的管事婆子脸肉抽颤,笑得勉强。
全安坐在座上,亦是头疼。
眼前的管事婆子专管南边园子奴婢的,也得过他的指示,要多看着薛家那个。
前晚小乐子才来报薛家的日日哭泣,似有寻短见的意思,今早这婆子便又来报他,说薛氏竟问,当时到漪澜苑签押的是短时的雇契,能否耗费银子,提前赎她自己和那小丫头出去。
说她家中长辈来信了,强命她回去老家,按族里安排成第三次婚!
这要是让殿下知道了——
“你不会回她,叫她安分些,等着期限吗?”全安怒道。
管事婆子道:“奴婢原先是这么回的,可三言两语没说完,那薛氏就哭起来,说她是殿下点来的,若是不能立刻出去,也要个到了期限允许她走的准话,否则她在那园子里呆得实在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