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是没瞧见那模样,铁打的汉子也不忍心呐,那眼睛再哭下去可就得坏了。人是不好多哭的,那识璞园又凄凉,奴婢瞧着她已经有些病了。”
全安听见“病了”两字,更是头大如斗:“她现在何处?”
管事婆子:“就在外头呢,公公可要见?”
全安一霎张了张口,但又猛地顿住,挥挥手:“你先把她带回去,让她隔壁那两个婆子看紧了,别让人出什么事,先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管事婆子:“奴婢们自当尽力。”
……
近些日寝殿俱是深夜方才灯灺,未至更漏将阑,又内外活泛起来。
侍奉的人捧着器皿衣物进出,全安就在一旁等着。
最近主子睡得不安,此事怕又触到不快之处,故而他忍耐了整整一夜,才预备着现在来报。
直至太子身上衮龙袍尊贵齐整,颀然天挺。
“殿下。”太监嗓子尖哑,带着犹豫,“府里有一桩为难的事……奴才不知当禀不当禀。”
全安眼下的青黑明显至极。
霍肇偏垂首,眼锋冷冽扫过,面色不动。
旁边的德才递上每日清晨他必用的一杯温茶。
霍肇接过茶盏,才淡声:“何事。”
全安脑袋垂得更低:“殿下恕罪,是那薛氏的事。”
霍肇握盏的掌一顿,目不旁视,声却沉下:“孤有无说过,她的事,不必再来报。”
“殿下恕罪!”全安立时作诚惶诚恐状,“实在是奴才怕出了人命。殿下曾说要亲手处置,奴才自然得保那薛氏等到殿下钧命。”
隐约,有掌骨与薄瓷摩擦挤压细响。
全安听见响动,压根不敢抬头。
“人命?”极冷的声。
全安心明,当即速速继续禀报:“南边园子里的看守人来报,薛氏自到了识璞园中,便心神不济,前些日收到一封书信后,更是日夜哭泣,还有轻生之举。”
霍肇盯着俯首的太监,一字一句:“她要寻死?”
全安慌忙解释:“只是园子里的婆子瞧见似有此意,并未真的动手。”
“薛氏似乎还有挣扎之意,奴才便命下头的人看顾些,免得真出了事。奴才又让人去打探问问,她究竟是因何事想不开。未等打听的人来报,管南边奴婢进出调-教的婆子却来了,说薛氏来求恩典。”
“何恩典?”太子问。
全安咽了咽口水:“薛氏说,她和她身边带来的小丫鬟本是签的漪澜苑雇契,再过数月便到期限了,能否容许她,提前赎身,她好,好……”
头顶无言。
全安硬着头皮答完:“好回老家去,按着族中长辈的意思,成婚。”
话音落下,整座寝殿彻底陷入死寂。
冷得几乎能凝冰。
原本只在一旁听着的德才,瞧了一眼主子的脸色,浑身立时狠抖了一瞬。
眼刀忍不住飞向一旁的全安,什么时候来报不好,就不能等他出去了再说?
茶盏重重落回另一侧德才手中捧的呈盘上。
“接着说。”似乎淡淡。
全安攥紧手,躬身继续道:“薛氏还说了,若是不能立刻赎身出去,也无妨,只是想要个准话,她是犯错被逐去园子,不知能不能雇契到期后就立刻离京。”
“管事婆子说,薛氏这些日在园中,忧思成疾,已然病了。当日薛氏来交还令牌时,对奴才说,殿下应允,此后对她再不……”
“全安。”阴沉斩断。
全安心下一抖,站直了身,强压着畏惧,抬起眼。
却见主子唇衔冷笑,缓道:“告诉她,这样的把戏,休要再做来给孤看。”
全安面露惊愕:“……殿下?”
霍肇目锋极凛,沉声:“欲擒故纵的苦肉计罢了,你也是宫中出来,难道看不穿么。”
他就知道,她没那么容易就罢休。
当日在衙署里那般哭求,也不过是做戏罢了。
一条路行不通,便换道而行。
她会轻生?
若真是个柔弱痴心的女子,或许会。
但她。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那日后山已见分晓。
她这番作态,不过是又想引他注目,让他怜惜她而已。
他绝不会给她的诡计所骗,有半分心软。
全安似懂非懂,又问:“那薛氏所求……”
“若她安分赎罪,孤或许还愿留她一命。”霍肇面色沉厉,
“但既是她屡教不改,又谈何开恩。就让她在那处留守,何时真正知道错了,何时再言宽恕。若是病了,便去府中医官处,叫蒋吏给她看。”
冷声掷下,金言无改。
全安应声出去,德才亦流着冷汗退下,那茶盏盏身有枝蔓延开的裂纹,需得更换。
——
薛盈艳站在屋中,垂首听完管事婆子教诲。
管事婆子说了一通,举起一旁的缸子灌了几大口茶水,朝她挥挥手:
“得了,你去吧。你瞧瞧,全公公着实照顾你,特地吩咐了坐镇首席的蒋太医给你看呢。太医说了,你没什么大碍,就是心情郁结,才生的情志病。”
“你既已从内院出来,就安分守己些,好好赎了罪过。免得再惹殿下厌烦,那可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薛盈艳并不意外最后得回的结果。
但垂在身前的双手还是缓缓绞紧。
没有立刻动。
她素面懒染铅华,忧郁憧憧,往日娇媚灵美的桃目尽盈哀愁,如此憔悴悲弱,却还是秋波含情,身韵风流。
管事婆子眼睛挪不开,心底大叹。
着实是不可多见的美人,偏撞到那心冷无比的主子身上,可惜了。
“你……”她刚要张口。
“妈妈。”面前的年轻妇人开口了,声音也浅弱,“我有一事,想问您,不知可否?”
管事婆子一愣,却见她的面上出现一种极度恍惚和极度不安交杂在一起的情绪,那是想要逃避却不得不面对的怀疑和惊惧。
“……你说?”
“妈妈,”妇人的手已经明显颤抖起来,“我来太子府前,殿下曾下令在漪澜苑捉一贼婢,迟迟无果。后来,漪澜苑里的人说,那贼婢是殿下身边的人,已经逃出京城了,不知这么久了,这贼人可曾抓回来?”
管事婆子顿时愕窒。
这事她们在太子府中的人自是知晓的,但都是听到些消息,之后的结果,就无人懂得了。
“这……应当是捉住了吧?”管事婆子犹豫道。
毕竟,都这么久了,且府里的禁卫也都收回来了。
“可知道那贼婢是谁?”妇人又问。
管事婆子听见这问,更觉不解了:“听闻那贼婢是殿下身边的近侍,你当初是在内院的,若要知道,也是你知道,我们这些外头的哪里懂得呢?”
妇人的脸色越发苍白:“太子府就这么大,就是听说也不曾听说过吗?再说,听闻那时府里朝外发了海捕文书的。”
“这,这……海捕文书,倒是没见过……”管事婆子一头雾水,实在答不上来,只好反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
而妇人却不回答了。
眼里空空茫茫地,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轻笑一声:
“没什么,就是好奇。妈妈,今日多谢您替我去求恩典了。”
她行了礼,好似恢复正常,就这样告退。
管事婆子心下不定,惊疑地目送她离去。
……
张、黄两个婆子站在房舍前,听着里头的动静。
直到房门重新开了,蕊香从屋里出来。
抬头看去,远天遥遥隐约传来极闷的轰然隆隆,黑云压抑。
尚是傍晚,已像天黑。
快要落雨了。
蕊香被两个婆子拦住询问时,还有些不耐烦。
现在还没下雨,她好赶紧跑回去,不然衣衫就要湿光了,她怀里可还放着一封书信,手上拿了不少东西。
可两个婆子还是缠着问她们在里头说了些什么。
蕊香烦不胜烦,把手臂从两人手里扯出来:
“哎呀!真没说什么!就是姑姑说她以后用不上脂粉了,就分给我们罢了。难道你们想要?就是给你们你们也用不上!”
说罢,不顾两个婆子扯留,径直跑出园子。
张、黄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惊疑。
悄声私语。
“什么叫用不上脂粉了……”
“莫不是——”
“不能吧……”
“今晚看紧点……!”
……
是夜,浓墨铺天。
雷声隐隐,天鼓锤过,一阵大雨汹来,有如万丈海水倾倒。
那雷声惊魂震魄,不知多少人将要夜不得眠。
南园的管事婆子在屋里走动。
想要静心,终究还是不能够。
重新穿戴了,拿出油纸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