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72)

  沉重殿门闭阖的闷响在悄寂里格外明显。

  妇人已经从贵妃榻上下来,小心翼翼,似乎不敢,可还是鼓着勇气,慢慢到了他面前。

  “殿下……”她试着轻唤一声。

  他无言,沉沉凝睇她。

  她倏地咬紧唇,呼吸急了几分。纤指微颤,无比小心地,缓缓伸出去。

  片霎,指尖轻轻触到他的掌。

  紧接尝试着,钻进他的掌心、慢慢穿入他的指间……

  最后美梦成真般,难以置信地,颤抖着缠绕紧扣。

  霍肇不动。但他的神色却没有往日面对她时的冷冽肃漠,眉心浅压。

  这便是给了她更多的鼓励。

  “殿下。”她转怯作喜,流着泪笑唤了一声。

  扑进他怀中。

  像是此刻才敢确认醒来时婢女们意味不明的道喜。

  他接受她了。

  再也不躲避她的“真心”。

  “殿下,殿下……”像是怎么也唤不够。

  她又将他牵着到贵妃榻,让他坐下。

  而她还是那样没有规矩,慢慢坐到了他的蹆上。

  她小臂从薄软的衣袖中伸出,紧环住他的脖颈,鼻尖轻轻蹭摩他的侧颊。

  “殿下。”声音里再不是哀求怜惜,而是欣喜的甜蜜。

  缱绻了好一会儿,忽地,她又直起身来,柔嫩的掌心捧着他的面庞,引着他看向自己。

  水润的桃眸里又盈上不安,怯怯:“……殿下为什么不说话?”

  “奴婢是不是……在做梦?”

  说着,与他耳鬓廝磨,呼吸交纏。

  “殿下快告诉奴婢……这些都是真的……殿下快说,好不好?”她吻舐他的唇,柔柔怜怜的轻语。

  腰肢随着不安而无意识地扭动。

  霍肇猛地抬手,大掌压住她不安分的腰蹆。

  她遽然松唇,惊吓到了似的轻喘一声。

  而后又委屈了,越发抱紧他。

  脸蛋埋到他颈窝,哭哭啼啼地:“殿下为什么?殿下是不是又后悔了,不肯要奴婢了?”

  “殿下金口玉言,是不会欺负奴婢的,对不对?”

  “奴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殿下了,奴婢也只想要殿下……”

  霍肇眉心沉皱,闭眼。

  长臂环锢紧了怀里三言两语就又开始哭闹的妇人。

  只觉得从未有过的酸异烦恼。

  丈夫择妻,当以贤德、才华为重,天家子孙更应如此。

  便是纳妾,也应谨慎择色,东宫妃妾,历来也多是官家女子。

  她的身份,已是不合礼教所期。

  但他已要了她身子,她又无依无靠,不过是一片痴心求个依庇。

  纳便纳了。

  只是……

  实在太缠人。

  光天化日便如此痴缠,日后怎生了得。

  霍肇睁开眼,掌捏住她后颈,将她拉起来。

  他面色冷肃,重抹去她泪,沉声:“哭什么。”

  薛盈艳抽泣着:“奴,奴婢……”

  霍肇打断她:“孤欲纳你,从今日后,你便不再是奴婢。”

  “而是孤的承徽。”

  第57章

  他说完, 坐在他怀里的薛盈艳却呆了,脸上露出茫然来。

  承徽?

  承徽是什么东西?

  太子说出来,她脑子里却连具体的哪两个字都冒不出来。

  若不是太子先说了一句, “再不是奴婢”,她真就以为这两个字是什么更高人一等的奴婢称号了。

  若不是奴婢……

  那,难道是女官?

  她要做女官了?

  她脑袋里乱乱的一团浆糊, 懵然这一会儿,就是傻子也看出来不对,何况她正依偎着的这人了。

  霍肇拧眉:“怎么?”

  承徽位同正五品, 只在太子妃、良娣、良媛之下, 以她的出身根基, 一纳入府里便是承徽,已是拔高了优待。

  若非看她病着、娘家无靠、常常惹出祸事,除了哭闹痴缠又别无城府手段,位分太低恐护不住她这条性命, 按着往日规矩,他是绝不会如此打算的。

  而她难道还嫌低了?

  霍肇眼中冷了些。

  人心不足蛇吞象。

  宫中、朝廷,从来也多得是这样的人。嘴上说不在意品阶权势, 实则口是心非, 自作聪明,到了关键时候, 就忍耐不住,某些瞬间暴露出心底真正的意图。

  掌中还残有刚为妇人拭泪后的濡湿, 此刻从凉,渐渐灼刺起来——

  他沉沉开口:“你……”

  却正好与她同时撞上。

  “承徽,是做什么的啊?”

  妇人迷茫地看着他,小声地问。

  霍肇一怔。

  而她看见他的反应, 还有些赧然,像是为无知羞愧。

  再问时,她脸上就更难为情,愈发小心翼翼:

  “殿下,承徽,是女官吗?奴婢也能做女官?”

  问完后,她便眼见着男人的眼神更加复杂。

  似有若无的,有些无奈?

  难道不是女官?是什么管事的外号?

  她羞怯地低下头去,泪珠儿又打转了。

  下一瞬,脸蛋被轻捏着抬起来。

  男人正色凝视她,出奇耐性的解释:“承徽,是东宫妃妾的位分。孤的正妻是太子妃,太子妃下良娣,良娣之下良媛,再次,便是承徽。”

  “册封的文书会交由礼部来办,册封后,你便是内命妇,一应品级待遇,遵照礼制。”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在床榻上的时候,这声音便更沙哑,没入她的耳中,会叫她连带着耳根下的肌肤都会发麻。

  而眼下这一刻,她却不止是耳朵发麻了,整个身子都狠狠哆嗦了一下。

  要不是脸颊还被捏着,她险些叫出来。

  不是因为高兴。

  而是吓傻了。

  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也没能把那些话给克化掉。

  什么礼部,什么内命妇,什么册封……

  这些都是什么,都是什么?

  薛盈艳浑身都有些冷了。

  因为她从没想过,做了太子的女人,是要上名分的!

  她先前在漪澜苑,只是制香司里的奴婢,到了太子府,也还是奴婢,只不过职责变为伺候主子起居。

  整个太子府都没有半个女主子,她又从哪里去学东宫妃妾究竟有多少、何等品级、分别是什么名称地位呢?

  就连教导她的女官都没有提这回事,那内院规矩的册子上也没记载。

  她出身市井,而在民间,娶妻纳妾,哪里有这么多讲究?

  也就是那些大户人家,还有正妻平妻、贵妾良妾贱妾通房的区别,这都是复杂无比了。

  在她的意识里,只知道天子后宫三千,有皇后、四妃、九嫔、嫔位下有美人才人各种名号。

  至于皇太子的妻妾,便只听过太子妃,至于下头,应该就是侧妃吧,侧妃之下是各种侍妾,连名分都不一定有的,随来随走。

  这些都还是托赖话本子和戏班子,心里有个模糊的概念。

  她知道自己的出身低微、还嫁过两回人,所以她根本没指望什么过什么太子妃太子侧妃,那些都是世家贵女才能担当的位置,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本就只打算跟他一场、当个奴婢之名侍妾之实的女人,只要这高高在上的储君,能给她更好的待遇,让她享受享受荣华富贵就成。

  这些男人不就吃口新鲜么,这人本就对她成见颇多,又能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多久?

  民间不还有许多皇帝微服私访暗中留情,却没有将临幸的女子带入宫中的传说吗。

  等到哪日他真腻了,她再想法子哀求一番,让他赏她金银田地,她高高兴兴就回家去了。

  她哪里知道,她哪里知道?!

  他要册封她?!

  那她还走得了吗?

  日后这人可是要登基为帝的,那她不就得跟着进宫去了?

  她只是想穿金戴银,不想进宫里龙争虎斗啊!

  或许是她满面空白的呆样儿太乐人,捏着她软颊的太子竟笑了,往日从来冷峻严肃的人,面容染上柔情,朗辉如月,让人不由得心鼓乱颤。

  “怎么,傻了?”太子松了指力,把她眼睫上无意识掉下来的泪珠抹了,

  “放心吧,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薛盈艳眼含热泪,扯起唇角,颤声:“殿下待奴婢这样好,可是奴婢这样的身份,只怕会给殿下许多麻烦。”

  她勾紧了他的脖颈,凄凄地痴望他:“殿下,纵然殿下不说,奴婢心里也知道,知道自己不配。”

  “殿下不要为了奴婢烦扰,只要能在殿下身边,即使没有名分,奴婢也是心甘情愿的。殿下,还是收回成命……”

  然太子却敛了笑,沉沉吐出两字:“不可。”

  她心里一跳。

  “殿下?”

  “你既已侍奉孤,没有名分,成何体统。”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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