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已定。”
霍肇肃声,斩钉截铁。
这自然也是礼制规矩。
京中确也不乏世家大宅中,有些荒淫纨绔将院中女使丫鬟尽梳拢到床榻上,却不收房的。
而这是实实在在的丑事。说出去,都是为人不耻。
他在寝殿中要了她,自漪澜苑到太子府,数回缠绵,她除了入东宫,还能去哪里。
既入了东宫,侍奉枕席,又如何能以奴婢之身毫无名分。
她是个痴的,又出身不高,只会娇气缠人,自然想不到这些。
思及此,再看她惴惴发软的样子,霍肇眉川松展些,腿上动了,掂了掂她:“这些事都是按礼制走,无需你操心。”
“还有,别再自称奴婢。”
薛盈艳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不知是不是笑的比哭难看。
气喘了两下,浅浅嘤咛一声算是答应,转身又趴回到男人肩上,埋进他的颈窝不说话。
肩背微微颤抖着,五指攥紧他的衣领,把那处面料弄得皱极。
好似是感动极了。
青丝柔软地摩擦他的下颌、脖颈,细细麻麻的痒。
霍肇皱眉,因着方才想到她不懂规矩,便起了训诲的心思。
且她还有些倔,他不应她,她甚至敢去寻死,可见教一次也是不够的,往后都得时时提醒,今日只是开始。
再看目下她这样白日纠缠上来,念在她尚在病中,昨晚又受了罪,就下不为例。
但他话语还是凛肃几分,沉声道:“日后,你要多学规矩,既入了太子府,便该知体统,明事理,不许再浮浪媚上,乱了规矩。”
话落,怀里柔软如棉的身子幽幽扭动几下,妇人脸颊从埋到侧压。
她声音闷闷软软,似乎疲倦慵懒:“殿下明明知道奴……奴家不懂分寸,什么才算是亲近殿下,又不媚上?”
和先前哀怜不同,竟有两分咄咄的意思。
好似换了人。
又像是,生气了。
霍肇眉心沉了些。
都说情债比钱债难还千百倍,大抵便是如此了。
他怀里这个,本就比旁的女子磨人粘人,提到名分不见她多激动,还不肯要,一说起规矩,她就又冒起作闹的苗头了。
但这是不能纵容的。
霍肇钳住她手臂,迳将她拉起来。
她也随着他的动作,像晃悠的水草似的被他扯直身,唇瓣微抿,无辜地看他。
霍肇冷声,一字一句:“过后自有人来教导你。当初漪澜苑和瞰岳堂中的事,都不能再有。在外头场合,不许随意再勾引孤。以后你既有名分,出去一言一行,皆是东宫的颜面,若有言行失度,朝内朝外,也只会认为是孤管束不力,娇惯坏了你。”
他话说得严肃,而妇人撇了撇嘴。
好一会儿,才在他的逼视下委屈地点了点头,不情不愿地慢腔慢调:“是是,殿下说得是。奴家错了。”
他方松了钳制。
但还逼问:“错在哪儿?”
她得了解放,哼哼唧唧地依偎回他怀里,娇娇怯怯数自己的罪状:
“都怪奴家情不自禁,贪恋殿下,恨不能日日夜夜都恩爱不离,让殿下受累了。”
这哪里是诚心认错。
她说着说着,身下幽幽地软动。
霍肇眼里一凛,掌抬起,沉沉抽了她后翘一记。
“诶呀!”她痛呼了一声,直起身来,又是委屈又是羞怒地瞪他。
霍肇肃冷回视。
最后当然是她败下阵来,瑟缩了下脖子。
她咽间动了动,随口狡辩:“奴家只是想多让殿下看着奴家罢了。再说了,殿下将来还要有太子妃,有良娣,有不知道多少新人。能让殿下只看见奴家的日子有多少?奴家只想要殿下也真心相待……”
未料这几句像是触了男人的逆鳞。
薛盈艳眼睁睁看着太子的脸色冷下来。
她心头抖了抖,一下湮了声:“殿,殿下……?”
睫羽跟着轻颤。
霍肇面无表情,寒沉凝睇面前的妇人。
她方才说的话,尾音似乎还在空气中晃荡。
而其中的意思——
如今东宫中仅她一人,但她已然对将来的太子妃、良娣等心存不自觉的怨念。
这也罢了,善妒的妇人不罕见。
由爱生妒,常情。
但她竟要他的真心?
想要他像她对他一样?
要他也对她,疯魔了般痴缠?
……
放肆。
霍肇的神色渐渐冷硬,一字一句:“不要奢望你不该想的。”
薛盈艳有些慌乱,脑子里飞快地转。
片霎,心里才勉强盘算出来,大概是那句说他将来还要有太子妃、良娣、不知多少新人的话触了他禁忌。
这些天潢贵胄,不都讲究后院安宁吗,帝王家就更是如此了,善妒若是严重,是项罪名。
她的话里隐约透露着独占他一人的意思,自然会惹他不快了。她算什么,如何敢言语里怨妒东宫未来真正的女主人,怨妒那些注定位分在她之上的贵女们。
知道了关窍,她赶紧低下头,掉着泪珠颤巍巍认错:“是,是奴家说错了。”
男人脸色好看些。
薛盈艳趁机抽泣着再依偎进他怀里,低声:“都是奴家心爱殿下,非要缠着殿下,奴家不敢奢望别的,只要殿下能有一点点在乎奴家就好,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她神色哀凄,声音也低弱,伤透了心似的。
霍肇自然也知道她为何伤心,但帝王家,情爱乃大忌。
譬如他父皇母后,岂不就是悲剧。
于多年前早逝的母后、于谢家长房的主君谢正瞻、于谢家长房那个生母被更改作不明、年幼就因疫病去世的长子、于如今性情愈发阴僻的父皇、以及其余被牵扯进去的人,都是如此。
霍肇闭了闭眼。
再睁眸时,沉稳道:“孤训诲你,是为了你好。若你安分守己,将来自有你的前程。再者,你如今有了位分,与民间那些门户里不得不争宠的奴婢不同,东宫不会少你半分俸禄赏赐。”
薛盈艳正哭得起劲儿,骤然听见“俸禄”,霎时一噎。
紧接泪眼朦胧地从男人肩膀上起来,不解的模样:“俸禄?什么俸禄?”
什么叫,不少她的俸禄?
俸禄这两个字倒是不陌生的。
可是,不是只有官老爷,才有“俸禄”吗?
听说那些大宅院里的妾室,都是领的月钱啊。
太子大抵是已经习惯她的没有见识,解释道:“东宫承徽,乃内命妇,位同正五品官。”
薛盈艳全身猛地一僵,连带着泪珠子都僵住了。
眼睛缓慢地放大,心脏一抽、一抽……紧接疯狂震跳起来。
“什,什么?”她没听清楚似的。
正什么?
多少品?
太子神色平静,但唇角难察地朝上了一点:“正五品。”
薛盈艳大大地倒吸一口凉气。
旋即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指向她自己,话都说不清楚了。
“五,五……?”
霍肇神色淡然地看她一下抽气,一下晃脑袋,像是要确认没再做梦。
只是在她要下手掐自个儿的时候,他把她的手抓住。
不紧不慢,摇头无奈。
薛盈艳只觉得眼前色彩缤纷,冒着无数星星。
她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五品。
五,品。
还是正的。
正五品!
她简直要仰天叫出声来。
她竟然,正五品了?!
要知道,要知道她嫁的第一任丈夫孙世耀,家中只是因为祖上屡出将官,而还在世的老太爷更是正七品致仕,整个孙家在县里,就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了。
至于第二任丈夫李阑,考上了举人,却迟迟轮不上补缺官职,即使轮上,也就是九品芝麻小官,不知多久能升上去。即使如此,李阑的名声也是不小的。
而她们薛家就更不用说了,整个家族从祖辈开始,就没听过做官的。
家里的奉祀生,还是因为许多代以前,本朝开国时,她的不知道多少个曾的祖父,救济了一群霍姓人,后来霍氏开国,才得知救的是战乱里失散落难的高祖亲弟一家,故因此获封大忠大义之士,他们薛家世世代代都得了额外优待。
但传到现在,也就是个唬人的名声和威望,半个品也没有啊。
而她,进了一趟京,睡了个男人,就五品了?
薛盈艳愣愣地转眼和面容冷淡的太子对视,胸脯不受控地起伏起来。
这惊喜实在太大,让她一下把最开始的脱身不得抛到脑后去,一时想不起来。
她喜极而泣地吟咛一声,一下又扑上去,手臂紧紧抱住他脖颈。
“殿下!”她娇声叫他,莺啼婉转。
“嗯。”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