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下,有谁不想活了,敢冒领东宫徽记?
“这是怎么回事……?”
罗丽仪有些不敢去看身边好友的脸色,她是知道的,她这个密友对于那位是多年的心思,固执至极。
她偏首过去,佯装惊讶:“是太子殿下来了?”
谢玲珑目不转睛,还望着那车马消失的方向:“殿下不会来这样的地方。”
罗丽仪装傻:“那,莫非是太子府里哪位女官嬷嬷……”
谢玲珑直接转身,回向堂内,随便扯住一个只有两个丫鬟跟着的贵女,询问方才究竟是什么人来了。
那贵女看见谢玲珑的衣裙用的料子不一般的华贵,身边又跟着许多婢女婆子,便料定她身份不俗,于是就说了。
方才有一女子,不知是哪家王侯的女眷,姿仪美逸,裙钗华艳,在侍卫奴婢前呼后拥下前来。光珮坊的东家亲来迎接,一进来便进了最深处的内楼,不多时慢曳身出来。
谢玲珑颤着声,最后询问,那女子多少年岁,什么模样,是否是年老妇人。
贵女古怪地看她一眼。她分明说了,是个艳逸的妇人,又如何扯得上年老。
“那女子梳着拔丛髻,钗簪贵丽,虽戴着幂篱,但那长纱轻薄如水,遮得不严,一看便知定是个美人。至于年纪……瞧着不像二八少女,当是花信年华吧。”
谢玲珑的脸色彻底青下来。
那被问话的贵女说完就赶紧走了,只因看着面前人着实古怪。
而罗丽仪则小心地靠上来:“思思……绮华苑那边快开始了……”
谢玲珑在原地站着,片霎,她转首道:“阿秀,我今日有些不大舒服,对不住你,绮华苑,我就不去了。”
说罢,她就朝外走。
罗丽仪一下就猜出她想做什么,追上去拦她:“思思,你冷静些!”
谢玲珑执拗地还要往外走。
罗丽仪暗暗跺了两下脚,咬牙:“你是不是要去追?”
谢玲珑不语。
罗丽仪:“好,你非要去看个究竟,那我们就一起去。”
她是不可能放着她自己去的,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说罢,拉着谢玲珑出了光珮坊。
“快去把马车赶过来。”吩咐下人们。
那太子府的车马阵仗太大,故而行进也慢,罗丽仪强行拉扯谢玲珑和自己一辆马车,不时朝外望,没过一会儿,竟真的追上了。
谢玲珑攥着帕子,紧紧抿着唇。
罗丽仪看见她的手微微发抖,像是发冷。
罗丽仪皱着鼻子闭眼。
其实东宫那边的事,京城勋贵世府私下里不少都知道了。
礼部权办,正式册封。
素来冷情,不近女色的副君,纳了一个女人,册为承徽。
哪里能瞒得住?
可是,谢玲珑的父亲谢正瞻就是礼部的大员,这么些天了,她的好友都不知道这件事,说明谢正瞻也有意隐瞒。
就快到谢玲珑的生辰了,原本,罗丽仪是想着,至少让好友开开心心地过完生辰再说的。
可谁能料到,偏偏就这么巧?
罗丽仪心中那个悔恨,早知道就该直接去绮华苑,她做什么非要缠着谢玲珑来这一趟光珮坊?首饰什么时候看不成,等到了谢玲珑生辰宴的时候,不就都看见了吗。
她真是欠的。
同时又忍不住悄悄腹诽。
适间听那贵女的描述,又看这排场……那女子,刚得了位分,就这样大张旗鼓的招摇过市,真是全无大家风范、淑贤品行。
反倒像是那暴发乍富的,一朝得意,就巴不得赶紧全炫耀出来。
就这般作派庸俗的女人,和记忆里,那高高在上的副君……
罗丽仪的心也跳起来,着实也有些对谢玲珑感同身受了。
那冷清高悬如明月的人,怎么会,怎么会册封这么一个,一个——
莫不是有什么把柄被那女人握在手掌心了?
一路沉默寂静。
跟着跟着,外头车夫回头叫了一声:“姑娘。”
罗丽仪开了车窗,悄悄一看,才发现那车马队伍驶向的地方,竟就是她们原本要去的绮华苑。
那太子新纳的姬妾,也要去绮华苑,听琴赏曲。
她们的车马等在后头许久。
眼瞧着绮华苑的管事跑出来,亲迎入前面太子府的队伍,之后,才轮到她们。
绮华苑环湖林而建,下了车向内,眼见楼筑瑰丽,清流环绕,千芳争艳,松柏遮天,一处在京城中独辟幽静风雅的天地。
听琴宴之地在数座清池另一端的鸣涧楼,越过宽展的直金桥可到。
罗丽仪跟着步履匆快的谢玲珑身后:“思思,思思!”
谢玲珑一刻不停,因为她看见了。
远处,一道掩映在众多奴婢中,左右侍女搀扶,娇身摇曳的背影。
正行于桥上。
而跟随在那女人的身旁,谢玲珑奇异地认出来,那穿着便袍的“男人”,是往日一直跟在太子身边的得力人。
东宫与太子府的副总管,全安。
而全安此刻,正姿态恭敬地好像和女人说着什么。
连全安都在。
而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年老的女官。
谢玲珑再也骗不了自己了,颤抖地吸一口气。
罗丽仪此时追上来,担忧地轻声:“思思……要不,要不咱们回去……”
“不。”谢玲珑打断她。
罗丽仪屏息。
“我要看看。”谢玲珑一字一字,后牙紧阖说,“我要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是多好,多优秀的女人,
才会让他,都动了心?
第62章
绮华苑中巧筑许多, 但听琴品音唯鸣涧楼最好。
便说此楼初建时,便请来修造皇寺诵经塔的巧匠,将楼体精密设计成不同楼层、八方位置都能环音入耳的构造, 又在演乐台下挑选方位,挖出六处地下空井,妙音一出, 空井齐振,音声不仅更加清晰,还越发空灵悠荡。
巳时末, 受邀前来宾客皆已入席。
鸣涧楼一层中央修建假山花池, 数道小桥通往中心处高台, 琴师便于池心台演奏琴曲。
贵客席位四面环绕,赏曲最佳的二楼雅厢,朱栏后,奴仆们将玉钩上纱幔缓缓降下。
此时, 楼中熙熙列坐的士夫贵眷不时望向二楼居中处。
目光对着的都是右侧、名为玉质轩的一间,众人忍不住垂首掩唇,呫哔耳语。
那里是绮华苑鸣涧楼最好的位置, 入客都要绮华苑主人老安王点头, 若是身份不够尊贵,即便空着, 也不会开放与人。
在场不少人入楼时见到了被成群奚奴簇拥上至玉质轩的女子,带着幂篱, 身姿妖冶窈窕。
只是多数不知其来历,京城中门第高贵喜爱出游的女子,又是美人,掰着手指也数得出来, 如何会见之茫然?
此刻入座后听一二知情人细语,蔓散传开,方才愕瞪恍然。
竟是东宫封了第一位妃妾!
当今副君多年不近女色,京中皆以为储君会选立太子妃后,再向下择取良娣、良媛……
不想,到底还是破了例。
可此前从未听过太子殿下亲近哪家小姐,且若是官门贵女,京城里早该传遍。
如此一推想,这女子应当就不是大家出身,而是民间来的,又或是东宫里伺候的奴婢。
以那样的身份,却得了储君疼爱,且观这女子身边重重护卫,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太子殿下向来肃重严苛,如何纵容这女子这般招摇?
如此神秘莫测,怎叫人不想探个究竟?
是以丝坛未开,楼下却已暗暗滚沸起来。
而楼上欣喜欢腾落座的人是浑然不知。
薛盈艳右手里捏着新制的象牙骨琵琶纹金线绸扇,轻动慢摇,另一手喜滋滋拉着容容,主仆俩伸长脖子朝下望。
只可惜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那霸道强横的又不许她露面,否则她定然要把这层朦朦胧胧的纱给去了,清清楚楚地听琴看景才是。
但这点微不足道的缺憾没过几息就彻底抛到脑后。
今日她是真的高兴,前所未有的。
从出门起,一直到坐在这个锦屏绣围的地方,她终于算是彻彻底底过了一回世族贵胄的生活。
不再是初来京时,身上的袄子不够厚实,御寒的手炉是铁做的、拿在手里需要专门特地包一层布,想看看官眷贵妇贵女们,却被挤到人群角落的时候了。
才知道原来贵眷出行,奚奴成群,护卫开道是何感觉,才知道原来赏琴听曲,要到这样隔离世俗的私苑来,有如此多的讲究……
她手里的扇子,身上的环佩,衣裙的绫罗,无疑不是贡品。便说她今日梳的拔丛髻,精致的妆面,只是这两样,就耗费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从前在淮安听曲,都是固定的吉日,弹曲唱曲的班子来了,扯了布搭了棚台,人群挨肩擦背地挤到四周,弹唱得好,就抛花赏铜板。其实若是离得远,压根就听不清楚,但依旧里外水泄不通,听不见曲子,凑个难得的热闹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