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围在中间的太子自然没有半分慌张局促。
木叶掩映间,谢玲珑看见他冷峻淡漠的侧脸,听到他沉声:“贤哲能谏,恭顺克俭,性柔顺而知礼节,明是非而好学问,方为淑德之良佐。”
谢玲珑至今,都还记得当日霍肇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知道,那便是他对未来妻子的期望,或者说,要求。
而从那时起,她就认定了,只有那样的女子,才能入得了他的眼。而她就是要成为那样的女子。
可今日的事,今日的事……
姜荣也不过是个外臣,懂得什么?或许,那女子有什么别的过人之处,只是不为人知——
姜荣的声音又惊雷一样响起:“谢七,你真是执迷不悟。”
谢玲珑抬头看去。
姜荣的脸色很黑,言语冷得像冰:“你再怎么自欺欺人,他就是纳了一个除了美色什么都没有的女人,爱得如珠如宝。你说的那些贵女,门第统统比那个女人高,才华统统比那个女人好,包括你,你什么都比那个女人好,但太子就是要了那个女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宁愿要这么一个女人,都不看你一眼。”
“你还不明白吗?他如果想要你,早就求了。他就是不喜欢你!你就是才高八斗,就是日日夜夜跟着他,他也看不上你!”
谢玲珑险些目眦欲裂,这对于她这样注重神态的贵女来说,这是激动到极点了。
因为姜荣的话让她想起来不堪的回忆。
想起了数月前,那极寒的一夜。
在那座殿宇里,那个人是如何无情地离去。
她猛地朝前一步:“你胡说——”
姜荣也怒起:“我胡说?你觉得他不好美色,你觉得他光风霁月,你真的了解他吗?!你连男人你都不了解!”
“你为什么就是盯着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你想象的他?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你以为你跟了他会有什么好结果?你就是如愿了,到时候也只能是在宫里空等着守寡!你这是飞蛾扑火!”
谢玲珑猛地扯下腰间的玉佩,狠狠地砸向姜荣:“你滚!”
她怎么会不了解那个人?是,她可能是不完全了解,但是她至少能够跟在他的身后。
像她们这样身处高门的女子,大多到最后都要嫁人,大多嫁的都不是心仪的人。
她只不过是想要嫁给一个她心里喜欢的人罢了。她有何错?
姜荣敏捷,一把将那块玉佩抓到手里,低着头看了,笑了一声:“也就是提到他,你才这样激动。我究竟有没有说中,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把玉佩丢到地上,抬眸看了她最后一眼,眼中是腾烧,又好似失望。
最后转身欲要离去。
在他背身的一刹那,身后传来带着泣的声音——
“就算是飞蛾扑火,我也绝不将就。”
姜荣猛地回身看去。谢玲珑泪眼通红,死死瞪着他。
片刻,姜荣嗤笑一声:“随你,你爱怎么扑怎么扑。不过小爷好心提醒你一句。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最好清楚些。否则白费力气尚且好说,引火烧身才是没人救得了你。”
……
这一闹实在惊人。
罗丽仪全程都僵在旁边,连打断都不敢有,当然,她也打断不了。
姜荣愤怒走后,谢玲珑捂着脸流泪,罗丽仪急忙上来扶她,给她擦脸。
“思思,思思你别哭了。姜荣一向这样,你别听他的话。”
谢玲珑躬着身子,被扶到一旁坐下,她激动得过了,胸口一阵阵的发闷。
“阿秀……”
“诶,我在呢。”
谢玲珑缓慢抬起头,望着鸣涧楼的方向。
罗丽仪知道她心中所想。
是还不死心。
和姜荣大吵一架后,对那神秘的女子,就更是执着地想知道了。
知道那女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极度貌美,究竟是不是除了脸一无是处?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以再嫁之身,入东宫后院?
究竟她这些年的努力,这些年的期盼,是不是都错了方向?
看着被怒言羞辱后气悲泪尽的密友,罗丽仪咬了咬牙,忽然转念想到什么。
她赶紧拉扯谢玲珑:“思思,这里场合不方便,咱们见不到。但再过不久,就是裙幄宴了。外出踏青,又都是官眷仕女,这女人如此贪玩张扬,极可能会去。到时候,你就能见见真容了。你提前带上礼,直接去拜见,天被地席的,又凭空造不出门来,再说了,大家同乐的宴会,也不好拦你。”
谢玲珑抬起头,眼睫微颤。
第63章
时值二月上旬, 春闱将开,朝廷事务繁忙,连深居紫宸殿、近两年来时不上朝的景德帝也在御书房召见礼部大臣。
故而今日直到申时中, 霍肇方回太子府。
这个时辰,天色已经泛金。
而回到寝殿更衣,德贵小心翼翼来报, 说娘子是大半个时辰前回府,在外游玩累了一天,没等得到晚膳后, 一回来就沐浴洗漱, 此刻在东配殿睡下了。
大半个时辰前, 那就是未时末。
她早晨出府去,未时末才回来。
竟只比他下朝归来早不足一个时辰。
霍肇神色阴沉几分。
德贵亲眼见着,虽早有预感,还是心惊肉跳。
幸而此时, 全安掐算着时辰从外进来。
今日是薛盈艳第一回 出府,他带着命令跟随,就是此刻不自己来报, 过会儿也要受召的。
众侍安静退出侧殿。
全安将今日薛盈艳的行迹, 全都仔细禀来,事无巨细至她午时后从绮华苑出来, 到京城南边听书看戏时,说了什么时候再来。
而这等细枝末节都要报上, 更不必说绮华苑鸣涧楼中的事。
全安把谢玲珑和罗丽仪前来“拜见”、两人如何拉扯出了鸣涧楼、侍卫们看见姜荣追出去的过程,一概禀上。
全安禀完后,殿内重寂。
霍肇坐在椅上,敛眸不语。
他左手指尖轻敲右手扳指, 他静暗思忖时,常常如此。
片刻,全安只听见面前主子的声音:“往后看紧些。”
全安应下。
……
将到用晚膳的时辰,薛盈艳被侍女们细声急切的叫醒。
她睡得太沉,叫了好一会儿也没叫醒。
而花厅那边已经轮番派了两拨人来催了。
她们向第一回 过来的小黄门说了,承徽娘子外出疲累了一日,此刻睡不醒,娘子睡前还说了,今晚晚膳就不用了,让侍女们到殿下面前告罪。
然而第二回 来的人变成小宏子,说殿下等着承徽娘子过去,娘子何时过去,何时用膳。
这还了得?!
故而东配殿众人顿觉火烧眉毛,眼见时间点滴流逝过去,要是等殿下亲自过来,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是以也顾不上那许多,直接开始推薛盈艳的身子,用浸了温水的帕子敷上她的脸。
薛盈艳最讨厌睡得正酣时被人强行唤醒,一睁眼几乎要发起脾气。
容容凑头过来:“娘子!快别睡了,殿下在等您过去用膳呢!”
薛盈艳试图从侍女们的手里挣扎回被窝,迷迷糊糊的时候一切都是遵照本能,嘴里烦躁焦闷的软声尖叫:“……让他自己吃好了呀!”
她光艳照人地出去玩耍了一天,现在她累了要睡觉!
他要是想弄她,晚些不成吗,非急着现在?
然而再怎么挣扎也是没用的,她被侍女们连抬带抱地弄出了锦帐,梳理清洗了,以一种走起路来都晕眩打飘的姿态带到花厅。
太子已经在等着,从她解了斗篷、绕过屏风进来起,他的眼睛盯着她。
薛盈艳身上的怨气简直快要流淌出来,眼意眉情里全是娇怨疲嗔。
困倦未醒之下,她连平常做做样子的礼都不行了,软妖妖地就坐到他身边。
也不开口说话,萎靡的模样。
全然不觉身旁男人看似平静,实则阴沉的目光。
“今日出去,玩儿得如何?”他问。
礼仪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但此刻既是主子开口问话,奴婢们自然不能打扰。
原本要上来布菜的婢女们沉默站在原地。
而薛盈艳则是一下醒了六七分。
在东配殿里那一顿折腾,那么多侍女轮番上阵,都没能驱散她的困意,但男人只说这一句,她的身体就不争气地打了个寒颤。
她惊愕地朝旁边看去,对上那双深沉无波的眼,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下意识地就瑟缩了一下。
这实在是太反常。
他本来是不想她出府的,是她软磨硬泡,他才同意,就是同意了,出去前还一堆的教训等着她。
现在居然心平气和地问她,她在外头玩儿得好不好?
薛盈艳只觉得一股凉气儿顺着后脊梁游上来。
“还,还好……”她脑袋里还是浆糊,一张嘴只先蹦得出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