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眉一横,扯着小丫头从角落里爬出去。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薛盈艳在心底咬紧牙一遍遍重复。
她且忍,且忍着。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有转机呢。
先前她从后山回来那一夜,不也觉得自个儿要完了吗,如今又怎样?
天大的事,只要弄不死她,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侍女们见她肯出来了,也是大松一口气。若是真闹起来,殿下回来定然要怒的。
薛盈艳环视这一圈人,微仰着下巴,冷笑:“……给我更衣。”
侍女们侍奉得仔细且快速。洗漱过后,为她穿戴罗裙,描眉梳髻。
不多时,薛盈艳明镜台前起身,走出内殿。
早膳摆上了桌。
她坐下来,手指捏着玉勺,垂眸慢搅着碗里。
大抵因为心情不佳,她吃得都比平日要少许多。
没一会儿,就叫人端上来净手漱口的器皿了。
昨日早晨,她还高高兴兴吃下了一整碗金丝燕窝粥,并细巧菜蔬、香肉时鱼、玲珑蜜馅糕、玉露酥、甜乳果点煎等咸食饼饵,每样都尝了一点。
今天,用了半碗碧梗米粥,两小块糕点,就不吃了。
全安和德贵在一旁看着,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见一模一样升腾起的惊焦。
薛盈艳自然懒得管他们想些什么,看都不看,扶着侍女的手站起来,整衣出殿。
…
清轩里,先来的是内宫中的女官郑嬷嬷。
薛盈艳在书案后坐下,侍女们都鱼贯退出去。她既是来上课的,自然就要有学生的样子。
郑女官从庭外款步而来。
这位嬷嬷不愧是宫中伺候日久,一举一动透露出端庄高雅,眼睛也锐比鹰隼。
转头看到坐在书案后的薛盈艳,一眼便瞧出她身上难以完全掩饰的不情愿,也一眼就看出她身上世家贵女绝不会有的市井俗气。
但郑嬷嬷并未直接露出嘲讽、鄙夷,而是冷肃道:
“承徽如今是东宫内命妇,身有品级,前途远大,将来说不得还要掌教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自当精习。殿下看重承徽,您是有福分的,但荣宠有初,鲜有终者,一时的花团锦簇早晚败谢,唯有珍之慎之,才能得长久。”
“承徽既得盛宠,更该谨言慎行,常省己身。荣所众羡,亦引众怨,便说将来太子妃入府,承徽还能否居住在东配殿?”
“还听闻承徽昨日出府,阵仗颇大,全然不合规格。承徽不改张扬,继续轻狂行事,在太子妃面前,又该如何自处?更不必说将来还有良娣、良媛等位分在您之上的贵人们。”
来之前,郑嬷嬷是将她被纳入东宫后的事都问清楚了。
郑嬷嬷:“殿下身负社稷国事,自然不能日夜操心您这边,承徽一无家世,二惹众怒,届时岂不危险?承徽该明白殿下对您的良苦用心,殿下请奴婢与韩儒前来,是为了您将来更好留在宫中,行走得更加长远。”
薛盈艳抿紧唇,静静听着。
袖下的十指绞在一起,控制不住发颤。
郑女官看她不发一言,垂眸好似被说得心服口服、甘愿受教的模样,算是满意。
点了点头,指着她书案前摆着的《内训》:“今日便从《内训》讲起,”
“先看‘修身’、‘慎言’、‘谨行’、‘节俭’四章。”
……
一个时辰的课过去,才至巳时。
侍女们从外头端来茶水糕点奉上,薛盈艳不发一言,狠狠咬了一口蜜酥,灌下两盏茶。
面无表情。
德贵和全安小心翼翼地上前来。
德贵赔笑:“娘子,今日郑嬷嬷的课,您觉得如何?郑嬷嬷,可是当初皇后娘娘宫里伺候的老人,脾气虽冷硬些,但学问是最好的。你瞧,殿下多疼您啊……”
薛盈艳轻飘飘地瞥过去,笑了一声,眉眼轻媚。
“是啊,真疼我。”
全安和德贵心头一跳,再看过去,妇人已经转回眼了,没什么反应似的。
休憩的时间,就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后,侍女们退出去,长白胡子的韩宿儒进来了。
连带着几大盘红琉璃书轴卷帙。
先君臣后师生,韩宿儒也像郑女官一般,恭敬给她行了礼,随后才抚着长须,和颜悦色道:
“殿下命老朽前来教导承徽学问,有言道,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承徽不必科考,但读书明智,于承徽大有益处。”
“公公们来同老朽说过承徽的情况,承徽根基过于薄浅,诘难辩论一时是不能成了。老朽便以讲诵为主,承徽课后再多读书籍,古人云,读书百遍而义自见,相信假以时日,承徽必会有所长进。”
韩宿儒看起来比郑女官慈祥和善得多,然而这并不代表韩宿儒的课会更好上。
郑女官教的都是那些命妇规矩、女子典范、礼仪举止,虽然严苛繁琐,但听起来不困难。
而韩宿儒所教导的,是真正的学问,上来先以《说文》、《字林》等摸清她的底,而后便开始向她讲诵古籍经典,许多她都听不懂看不懂,布置的课业也繁重。
一直到午时末,韩宿儒的课才算结束。
薛盈艳浑身无力地从清轩出来,到了门口,竟是洪喜胜亲自等着。
她轻微扫视一圈,全安不见了。
“娘子,”老太监笑道,“殿下下朝回来了,一直在等着您用膳呢。”
薛盈艳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盯着他。
她的眼神和神情和以往完全不同,半点活泼也不见了,像是接受了知识学问的狂风暴雨洗礼,骤然看破红尘,灵魂升华了一样。
不光是洪喜胜,她四周其余的太监侍女们,都有些冒鸡皮疙瘩。
洪喜胜刚还想说什么,薛盈艳沉默点了点头,慢步下阶。
容容在她身边扶着,低着头,看见她指尖的蔻丹微微凌乱的残缺。
…
“娘子一直认真听着课,不曾闹过,郑嬷嬷说……”全安站在桌旁,俯身低语禀报。
霍肇听完,倒是有些意外。
昨天还在瞰岳堂里哭成那般,昨夜床上那样缠人求饶,今天上了课,却老实了。
古话“易子而教”,说的虽然是亲子之间教育的道理,但用在夫妇之间也是一样的。
外人来教,效果才好。她总不能痴缠到郑女官身上去。
屏风外叮咚环珮清响。
全安立即站直身退到一旁。
隔断后转步进来一道娴静的丽影。
妇人低眉垂眼,款步而来,双手交叠身前,一举一动,
竟颇为端庄。
霍肇稳坐,定睛后,倏然愣了一刹,眉心不着痕迹皱了皱。
不过一个早晨,她的转变竟然就如此之大。
没有像以往一样,罗裙牵扯着香风进来,一下坐到他身边,缠着他就娇媚笑出来。
而是进来了,就站在金丝楠木八仙宽桌旁,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殿下。”
这下,厅里的奴婢奴才们都吓着了,只是不敢表露。
霍肇眉川深拧:“你……”
薛盈艳垂眸柔声:“殿下恕罪,韩老先生的课方散,妾身才来迟了。让殿下久等,妾身惶恐。”
请完罪,她又抬起头,温柔歉笑:“妾身来为殿下布菜吧。”
恭敬极了,乖巧极了。
一个规矩齐全、端庄合宜的命妇。
厅里针落可闻。
侍者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下。
“都滚出去。”
良久,霍肇寒声下令。
奴婢们飞速朝外,很快全部退出。
而恭敬站着的妇人却并未惊慌,只是面露疑惑:“殿下?”
霍肇凝睇她片刻:“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薛盈艳配合地眼睛睁圆了些,惊愕不解:“殿下……这是何意?”
霍肇看着她,眼神渐沉。
他是笃定她在使手段。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朝之间姿态大变,绝不可能是真的。
薛盈艳自然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但却丝毫不慌。
她胸脯浅浅起伏一下,平静解释道:“今日,殿下请郑嬷嬷来教导妾身,妾身受益匪浅,所以才下定决心,日后要谨言慎行的。”
“郑女官教你的?”
“是,郑嬷嬷今日推心置腹与妾身说了许多,妾身才明白殿下用心良苦,处处为妾身着想。”
霍肇唇噙寒笑:“是么,都和你说了什么?”
薛盈艳微垂着眼,轻声:“嬷嬷说,妾身得殿下青睐,是妾身的福分。既得了这样的福分,就更该谨言慎行,处处小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狂娇纵。”
“妾身不过是五品承徽,一无家世,二无才德,殿下请嬷嬷和老先生来,也是为日后在太子妃、良娣等贵人面前,妾身能够不自处艰难。”
“妾身深以为然,往后必定常常自省,侍奉好殿下,将来,侍奉好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