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垂在身侧,把椅上的锦垫攥得极皱,几乎撕破。
她久久无声,身后的男人便问了:“怎么?你不愿?”
你不愿?
薛盈艳听见这三个字,心口里的火浆更是翻滚得快要爆开。
他把她叫到这儿来,押着她坐到这张书案前,还问她愿不愿?!
男人当然不喜她的沉默,掌心摩挲转变为钳制。
“说话。”
薛盈艳呼吸急促着,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殿下,为什么要妾身,学这些?”
“殿下是嫌弃妾身了吗?”她的泪珠向来掉得极快,顺着脸颊,灼热砸在他手上,“殿下是嫌弃妾身粗鄙了吗?”
就因为她出府去玩儿了一趟?
他就要拿这样的事折腾她?!
而身后,太子只是微寒声:“你不愿。”
薛盈艳气闷得快想晕过去,抬起手,一把将他钳在她脸蛋下的掌推开,猛地站起来,回身仰首,殷红泪眼怒视他。
但那怒视由于她身量比他差得太多,且男人的目光神色压迫骇人,很快败下阵来,变成倔强不服。
她抽咽了一下,梗着脖子:“是,妾身不想学。”
她只是来伺候他枕席的,又不是来上书塾的!
是了,他们这样的男子,骨子里看中的当然还是那些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名门贵女,美色只是一时。
眼前的这人也不例外,他虽爱她的身子,可其实还是瞧不起她,觉得她不配。
她是知道的,很多男人有喜欢改造女人的劣根,极端的例子是逼良为娼和救济风尘,看似两极,但其实都是同一个道理。
就像当初她嫁给李阑,李阑那样的读书人,也会喜欢文墨气重的女子,故而他曾暗暗地、悄悄地,试图给她灌输各种诗词歌赋,想让她变得更符合他的“理想”。
只不过之后被她教训后遗憾作罢了而已。
眼前的男人,终究也还是这么做了。
他想要她既美艳动人,又气质高雅;既情爱痴缠,又礼仪齐全……
他怎么敢要这么多?
她都没要求他这么多!
薛盈艳越想,心里的郁气怒气委屈憋闷就越冲涌。
归根结底,她当然不想要为了一个注定心不会在她身上的男人改变成另一副模样。她又不是真的爱他爱得失了心发了狂。
可偏偏现在这个男人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而她先前为了活命和荣华富贵伪装出的痴恋皮子现在扯都不能扯下来。
怎么能不憋屈?
霍肇睥睨着面前只是坐到书案后,看着案上区区几本并不算难的书籍,就不甘不愿到能掉眼泪的妇人。
眉川深皱。
对她的娇气、散漫,更是有了新的认识。
但不学,是绝不行的。
昨日全安来禀报,谢罗二女前去拜见她。
虽然昨日有全安为她挡下来,但难道日后,事事都挡?回回都拦么?
她既有了位分,就必然要面对这些,命妇、官眷、乃至以后后宫其他的……
霍肇思及此,眉心无意识更沉,不知为何不再想下去,而是转念——
若是将来,她有了皇嗣,自然位分更高,就更不可避免。
即便不说那些远的,今年中秋家宴就在数月之后,届时,她还要去宫中拜见父皇景德帝。那时又该当如何?
是以,她必须学。
再者还有一点。
也改一改她贪玩无度、没心没肺的性子。已经是内命妇,却没有意识到宗室贵族中要守的妇德,和她从前,已决然不同。
霍肇思定,说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薛盈艳急了,还要争辩什么,但男人下一瞬的话直接切断她所有话。
“从明日起你进学,若是认真,每三日让你出府一次,若是懒散敷衍,便改为七日一次,若是一直不肯学,”霍肇沉声,“那你就别想再出府了。”
话音落下。
薛盈艳先是一呆。
而后呼吸带着泣,抽着抽着,猛地又跌坐下来,趴到那书案上,失声大哭起来。
“我不要!”她无力地做口头上的抵抗,哭得伤心至极,“殿下你不能这么做!我不要上学,我不想上学……!”
片刻,男人炽热的身躯从后覆盖上来,大掌轻而易举把她软绵绵的身子拉起来。
薛盈艳扭动挣扎着,最后还是哭着被他按进怀里。
然而她再哭,这回也动摇不了男人铁石心肠。
“听话。”他说。
第64章
有话道乐极生悲, 又说福过灾生。
道家真经中也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薛盈艳想起, 她娘曾说,她爹薛存信断腿不久,她娘怀上她之后, 她爹就常常念叨前一句。而她出生渐渐长大,她爹看着她的模样、摸着她的手相、念着她的生辰,便又常叹叨后一句了。
絮叨完, 还要加上一句慎哉安哉云云。
前二十多年里, 薛盈艳对自己时常神神叨叨的爹说的话多半没听进耳里。
但如今忽地就想起来了, 想起来时,正是欲哭无泪
这悲喜交加变换交替的速度未免也太快!
而她对那人的喜怒无常、心思莫测、难以伺候,更是深深见识了一番。
区区一件芝麻大小的事惹了他不高兴,他就能用各种手段千倍百倍地压回来给她。
她先前对谋得荣宠的窃喜高兴眼下看来都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一样荒唐, 想安心享受?做梦去吧。
当夜,她作了最后的抵抗,想像之前求出府一般故技重施, 让男人放过她。
最后的结果是被狠弄了一遭, 然后第一次三日后的出府的机会没了。且他训诫她,她再敢绕弯子地反抗, 出府的时间就从三日一休直接改成十日一休。
她惊惧无比,白挨了一身一肚的濁腥秽糟, 却换来这样的结果,直接哭得晕睡过去。
一入君门深似海,她的苦日子只是刚开个头。
从第二日起,她就过上了比那从前当奴婢还不如的生活。
太子从宫里召了一个年资极深的女官, 姓郑,据说是当年伺候过先皇后的,精通内宫礼训;
又从朝外召来了一个据说颇负盛名的宿儒,姓韩,曾教导过不少王公子弟科举入仕。
薛盈艳不是笑得比哭难看了,而是哭都没力气哭了。
请这样两位人物教导她一个供他泄-慾的小妾,她都不知道他是太瞧得起她,还是太看不上她。
想来应当是后者多些吧。
听说那些能匹配得上东宫太子妃、良娣之位的世家高门贵女,从小都是在家族的学塾里,由各方名师授教,同时在长辈们身边耳濡目染。
她出身卑低,要是再不请些好老师,只怕拍马都瞧不见人家的影子的边角了。
也是。
这里是东宫,就算她自己安心地接受她将来会是储君后院里最粗鄙无识的一个,那也是不行的。
太子的金榻上可以容纳只有美貌娇痴的女人,但是东宫不能容许内无涵养的妃妾,否则就是丢储君的脸面,丢天家的脸面。
…
瞰岳堂东侧有一处雅致的庭院,松竹环植,窗景空明,仿南边园林而建,名叫清轩,原本是用来存放一些古书古画、宜神清心的地方,如今整理出来,给她作学堂。
进学的第一日清晨,太子起身上朝,离去之后,侍女们将薛盈艳强行叫醒。
“殿下吩咐了,娘子万不可迟去啊。”侍女们努力伸手,想拉扯着缩到床榻最深处,紧抱着被子的妇人。
薛盈艳脑袋埋到膝盖上,乌发散乱,心里堵得想要从喉咙里吐出来。
最后是同样灰头土脸的容容爬到最里头,抱着她,小丫头什么也没说,就是陪着坐。
好一会儿,薛盈艳抬头起来,眼眶是红的。
转头,看见的是小丫头担忧的脸。
“娘子……”容容心疼得很。
小丫头很清楚,她家娘子不是半点苦都不能吃,半点委屈不能忍,只是那些苦和委屈得是暂时的,为了长久后更要紧的目标作打算的。
可现在那位突然命娘子去上学堂,娘子就是苦心学了,学问也不可能比得上将来东宫里的新人,学成了之后,除了充门面,也无用武之地。
再者说,许多时候,学个一鳞半爪的人比全然不会的人,还容易招来那些聪明人的嘲笑。
她家娘子最喜欢自由自在地逍遥了,才出去高兴了一次,如今又被关回这里来。
昨日全安公公还来说,太子还吩咐,今后就是娘子出去,也必须在午时前回府……
容容看着薛盈艳难受黯淡的模样,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荣华富贵有什么好,东宫储君又有什么了不得,照她看来,照她看来……还不如前头两位姑爷呢!
薛盈艳吸了吸鼻子,抬手把小丫头泪汪汪的眼睛也给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