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顾淮川轻轻呼出一口气:“好。我跟你。反正我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秦萧没有回应这句明显站不住脚的话,顾淮川在纽约、伦敦、港城都有猎头开价,绝不可能没地方去。
她靠着座椅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沈明。”
“诶!在!”沈明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他今天真是吃了一通大瓜。
一大早就被一个电话喊来按人,他到了才发现要按的是顾淮川,然后目睹秦萧爆了个惊天大雷,现在又旁听了一场豪门权谋剧。他一个写代码的,一个在秦萧的感情线里连男四号都排不上的人,怎么就被卷进这种大戏里来了?
“星辉的游戏项目进度到哪里了?”
沈明愣了一下,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下意识回:“呃……还在中期研发阶段,预计明年年中能出测试版——”
“太慢了,明年年初必须上线。”
“啊?年初!这又不是催进度就能完成的!”
“我给你加预算给你挖人给你解决发行渠道。明年开春,这是命令。”
沈明心想这些当老板的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嘟囔着骂了几句,良久,又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从发布会开始就堵在心里的问题:“秦萧,你今天做这些是不是因为我哥?”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感到不妙,沈明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但他觉得自己不该怂。他是她老同学,是她初恋男友的亲弟弟,他知道她最狼狈时候的样子,也亲眼见过她当年为了他哥怎么跟她父亲对着干。别人怕秦萧,他沈明不应该怕。
“你以前就只会为了我哥破例。为了他,你连你爸都敢骗。”
顾淮川轻轻咳了一声。没有人理他。
秦萧转过头:“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沈明梗着脖子,“你就是自己不记得了。”
“下车。”
“我说的是——”
“我说下车。”
沈明被扔在了路边。他站在那,对着远去的车尾灯骂了一句,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还没定位好,消息先弹了出来。
秦萧:【你老家地址。】
他骂了一句更脏的,把地址发了过去。
秦萧把手机锁屏,对顾淮川说:“去高铁站。”
“秦总,今晚恐怕会有很多事需要处理。”
“你替我处理。处理不了你也别干了。”
——
三个半小时后,天已经暗了。
县城没有高铁站,顾淮川安排的车把她送到巷子口就进不去了。路两边从楼房变成两三层的老式自建房,一楼铺面关了大半,只剩一家杂货店和一家五金店还亮着灯。
今天发布会,她今天穿的高跟鞋,还是细跟。走进去没多远鞋跟直接卡进地砖缝里。那条缝里还积着白天没干透的泥水,溅到了腿上。
她弯下腰去拔,好不容易拔出来,跟已经歪了。她没管,就这么继续一瘸一拐往里走,找到了沈明说的老家。
没亮灯。
秦萧退后一步,拿手机拨了沈旭的电话。铃声响了许久却无人接听。她又试了两次,换成微信语音,同样的结果。
她给他发消息:【我在你家门口。】
发送。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回音。
她有些气,自己噔噔得上了楼,大力拍了几下门。
“沈旭!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门里静悄悄的,一丝声音都没有,但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这一嗓子喊亮了。
秦萧差点想踹一脚。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五年的努力一场发布会全赔进去了,今晚全网的头条都会是“耀世草包千金自爆家门”。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这个不敢面对她的家伙。
感应灯灭了。
她站在黑暗里,憋得胸口发紧。正要转身走,对面的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开始还很警惕,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很快就恍然大悟般笑起来。
“哎,你是小旭女朋友吧?”
“我不是——”
那阿姨没信,踩着拖鞋就热络地凑上来。
“小旭下午刚走,急急忙忙的,我一想就是找你去了。你没钥匙是吧?等着,我给你找。”她从门后摸出一串钥匙,一边找一边说,“我姓周,小旭叫我周姨。你说你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秦萧站在门口,看着周姨熟练地把钥匙插进锁孔。她来不及阻止,或者说她根本没想阻止。
门开了。
阿姨把钥匙塞到她手里:“进去坐会儿,我估计他一会儿就回来了。这孩子平时家里从不来人,你这趟来不容易吧?”她看着秦萧脚上沾了灰和泥的高跟鞋,眼神里带着那种善意的压不住的好奇。
秦萧说了声谢谢,走进了那屋子。
房子很小。两室一厅,客厅空荡荡的,卧室也空荡荡的,除了少许生活用品就唯有靠墙的角落里一个大纸箱子显得醒目。
她当然好奇他的所有东西,也没任何觉得自己不该动的念头。他是她的。是她爱了很多年又遗忘掉的人,是她在会议室里拍桌子做决策时身体深处某根神经依然记得的人。他的东西,她凭什么不能看?
直接拆了箱子。
最上面是一条深蓝色的发带和一些发卡首饰,这几年的款,有的新有的旧。她一个个摸过去,在心里吐槽自己早就不戴这些小女生的东西了,审美也不知道变一变。
往下翻,是很多信纸,全是写信的人没有寄出去的。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
【萧萧,今天我去了那家蛋糕店。店面搬到了街对面,老板没换。她问我怎么好久没带那个姑娘来了,我说她去留学了。她没再问,可能猜到了些什么,说那给你做她以前最喜欢的那款吧,我记着呢……我拎着盒子走出来的时候街上下起了小雨。我不知道你在哪座城市,也不知道谁陪在你身边,但希望不论是谁,都有在好好给你过生日。生日快乐。】
秦萧把信纸拿近了,又看了一遍。她没有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坐在了地上。
第二张。
【今天送餐去了音乐厅,休息室有人在弹竖琴。我知道不是你,因为你弹琴的姿态总是高傲的,抬着下巴,跟别人不一样。但新闻上再也看不到你演出的消息,你是不是已经不弹了。】
第三张。
第四张。
……
有写在生日那天的,有写在春节的,或者在某个普通星期天的……塞满了半个箱子,大概有近百封。日期有的密、有的疏,从刚离开那年一直写到今年。
她一封接一封地看,看到后来已经记不清哪张是哪天了,只记得那些字迹从生涩到老练,从字里行间都透着小心的思念。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把地上那沓信纸吹得轻轻翻动。
还没拆完,门被推开了。
—
沈旭站在门口,喘着气,像一路狂奔回来。
秦萧抬起头看他。箱子里的信纸散在她膝盖旁边,还没来得及藏。他已经走到她面前蹲来,伸出拇指去擦她的脸。
指腹很粗糙,修车磨出来的茧子刮过皮肤擦出一道道湿痕。
秦萧愣了一下。
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什么时候流的完全不知道。
她看着他的手在自己脸上笨拙地抹来抹去,左边擦完右边又淌下来,越擦越多。他有点慌,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一起给她擦,掌心托着她的下巴。
那动作太笨了,笨到她觉得鼻子里一阵酸。
她抓住他的手腕。
“你跑哪儿去了?”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两张机票:从市区到江临,又从江临到市区。他们在这个十几万人口的小城和一千公里外的大城之间各自跑了个空。
“你在这等着我不行吗?你去找我干嘛?你接得到吗?你他妈——”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下去。
“你等我干嘛啊…”
“这么多年,你等我干嘛啊……”
她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指缝里。
他蹲下来,由着她掐,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她刚憋回去的泪到他手掌贴上来那一下彻底垮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忘的……我不该出国,不该找别人,不该听我爸的话订什么婚,不该对你那么坏……”她哭得乱七八糟,额头抵在他胸口上,身体慢慢弯下去。
沈旭半跪在落叶般铺了一地的信纸间,把她拢进怀里。
她哭了很久。开始还收着,到后来情绪崩溃攥着他的衣领抽泣,一遍遍道歉。久到窗外最后那家五金店的灯也灭了,屋里暗下去,只剩下楼外路灯漏进来的光,哭声才终于小了。
她抬起头,鼻尖都红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