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请您看完这份再说话。”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
秦世峥没有看,反而说:“你让我很失望。”
秦萧的手指攥紧了,不甘地抬头和他对视。
“你知道李斯为跟了我多少年吗?二十一年。我供他读书,带他创业。他为我打理集团,救过我的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您瞎了二十一年。”秦萧替他回答。
说出这句话,她爸的背明显佝偻了一些。这个在她心里永远高高在上永远镇定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在这一刻暴露出如此明显的苍老。
她试图劝:“爸,集团足够扛下这波损失。”
“你还要天真到什么时候?”秦世峥皱眉。
“我是在和您客观讨论,耀世根基深,绝不是一次损失就能击垮的。”
“那也不能让所有人知道。这个项目的银团合同是我签的,认筹客户是我批准的,你现在让我去自首,说‘对不起,我们卖的是辐射房,你们退了吧’——然后呢?耀世信誉垮了,闻家在背后拍手叫好,其他竞争对手落井下石,这就是你的方案?”
“但我们是错的。”她坚定地说。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只有对错。干干净净的人根本走不到今天。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秦萧,我只是在告诉你——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就得学会跟不干净的东西共处。外面那些你觉得干净的人只是还没坐到我这个位置。”
秦萧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会被训斥,但她以为父亲至少会看到她的挣扎,会理解她的煎熬。但没有,他只是怕输,怕丢脸。
“你跟那个聋子混在一起整个人都退步了。”秦世峥坐回椅子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优柔寡断,妇人之仁。那人说几句话你就撑不住了?你以后怎么接手耀世?我怎么放心把这家业交给你?”
“明天你好好准备,不要让我失望。”他下了最后通牒。
“如果我坚持这个方案呢?”
秦世峥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那就别怪我把剩下的股份交给别人。”语气里是她从未听过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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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十七分,耀世大厦顶层会议室。
董事会临时闭门专项会议已经开始快二十分钟了,秦萧的座位依然空着。
秦世峥面色沉静地听着财务总负责人汇报几套方案的细节,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数据。
在座的都是集团核心层,没有人表现出多余的表情。
项目风险处置方案早已成熟,今天不过是走一遍流程,统一口径,然后执行。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长桌中段,一位五十岁出头的董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叫方明远,在耀世董事会坐了六年,分管海外信托业务,从不主动发言,从不跟秦世峥唱反调,投票永远跟着大部分人走。
他放下茶杯,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秦萧迟到快半小时了。这个细节让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但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女娃子年轻,使性子也正常—,毕竟今天要拍板的方案,换了谁都难免心里不舒服。但她是秦世峥的女儿,骨子里流的是一样的血。大局为重这四个字是他们这类人刻在骨髓里的本能,最终也会接受并执行的。
方明远垂下目光,将自己调整回最佳的观众姿态。
澹台家早就准备好了。
只要耀世今天敲定内部消化方案,所有证据链就会通过匿名渠道递送到监管部门。公开信、调查报告、录音文件、内部会议纪要截图……全部备齐,届时舆论会精准爆破,秦萧和秦世峥会被钉死在“隐瞒重大公共安全隐患”的耻辱柱上。那块地的深层辐射配隐患钢材就是秦家的断头台。
但所有人都会以为是闻家在复仇,没有任何人会追查到他和背后的势力。
二十年。他们为了这一天,布局了整整二十年。从收买李斯为把他安插进秦世峥最信任的心腹位置,到一步步引导闻家走上复仇之路,每一步都走得看不见痕迹。
——
三点一十分,投票已经基本完成。除了几票弃权和还没最终表态的秦世峥,所有人都投了赞成票。秦萧来不来似乎已经不再能影响什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主位。
秦世峥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突然推开。
所有人同时回头,进来的却是集团公关部的一个副总监。
他站在门口,脸色尴尬:“各位董事……秦总召开了发布会。”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七八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四五部手机同时被点亮,消息推送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突发:耀世CEO秦萧召开重大信息披露发布会】
【秦萧:城西地块存在深层辐射污染及辐射钢材重大安全隐患】
【即刻停工、全面披露……】
“她疯了!”
“拦住她!切断发布会的信号——”
“来不及了!现场媒体全部在场,直播信号已经——”
会议桌上,不知道是谁的手机不小心碰开了外放,财经频道的快讯播报声在会议室里回荡:“……据现场记者消息,秦萧女士在发布会上公开指控集团高级副总裁李斯为在尽调流程中存在严重渎职行为,并称张氏兄弟与其背后资本存在多处违法行为,相关证据材料已同步提交证券监管部门及住建部……”
秦世峥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但他仍然开口镇住了整个场面:“所有人都坐下。”
“法务部,立刻启动应急预案,评估发布会内容对集团的法律冲击。公关部,起草对外口径。董秘——联系港交所和证监会,申请临时停牌,在开市之前把所有公告准备好。”
一连串指令清晰果断,让慌乱的众人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各自忙碌起来。但方明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方总?方总?”身旁的董事推了他一把。
方明远抬起脸,“我没事……就是有点意外。”他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跟着人群往外走。看上去就像一个被突发危机冲击到的老董事,没人发现异常。更没人知道他在压住一股几乎要翻涌上来的情绪。
他觉得这个世界很荒唐。
二十年布一局棋,收官前夕,被对手自己掀了棋盘。更荒唐的是,掀棋盘的人压根不知道这盘棋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终于,下一章完全恢复记忆…
第72章
.
发布会现场。
闪光灯连成一片, 记者们挤在台下,长枪短炮往前探,谁也不肯让谁。
有人冲到最前, 追问:“秦总!请问您父亲是否知情?”
秦萧没躲,把话筒往唇边送了些许:“我与父亲从未就此事进行过任何形式的讨论。他对于风险的具体细节完全不知情。一切尽调流程的终审签字权在我的权限范围内。我是耀世集团的联席CEO,在这桩收购案的所有流程文件上,最终签字的人是我。我没有识别出风险是我的失职。我不会让任何中层管理者、基层员工、工地工人为我承担这个责任。”
秦萧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停顿了一瞬。
“我宣布,从即刻起,辞去耀世集团联席CEO职务。”
她退后半步, 向台下深深鞠躬,在满屋子记者还没反应过来的沉默里转身离开。
公关总监追了两步又停住, 站在原地满头冒汗。
完了,全完了。
——
走到地下车库,车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驾驶座上的顾淮川, 领带歪了,很是狼狈。后座是沈明, 正反拧着他的右臂把他上半身压在副驾椅背上。
秦萧拉开车门。沈明抬头看见是她, 讪讪松了手。
顾淮川坐直,把被扯歪的领口正了回来, 没骂人,倒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苦笑:“秦总,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秦萧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车后座的椅背上,发布会带来的肾上腺素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
她说:“回国前,你把我的日程故意排满的时候。”
“……那为什么还留着我?”
“因为你有用。你是我爸的人, 但也在我身边待了五年。五年,经手过多少我的决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一边替父亲传话,一边又舍不得走。你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的人了,顾淮川,你敢说你对我没有别的想法?”
顾淮川没有回答。因为她说得都对。
“现在更好。父亲那边,你已经是个传不出消息的废物了。而我这边的底牌你已经摸了个干净。你觉得你还有退路吗?”
顾淮川苦笑了一声:“秦总,您真是……从不给人留活路。”
“我给你留了。继续替我做事。以前你替我父亲传话,现在你替我办事,就当是将功补过了。反正秦世峥已经觉得你没能力了,还不如在我这边好好干。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