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流直达胃里。她抬眼看他。那个角度、那副垂着眼不与她争辩的神态,和今天在书房里把手机推过来给她看的那张脸有几分像。
就因为那几分像,她憋了一路的火燃了。
“你站那儿干什么?”她把杯子撂在茶几上,“你以为我原谅你了吗?”
她知道自己错了,不该把火气撒在其他人身上,可莫名躁动的情绪让她停不下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故意学他是不是?还故意排挤他欺负他想让他滚?你是不是恨不得他真的死了,省得威胁你顾特助的地位?”
顾淮川没有动,脸上也没有那种被刺痛以后强行压住的僵硬。他知道那些强行压制记忆造成的后遗症会让她易怒、狂躁,这不是她的本意。他等她骂够了,声音渐渐小了,才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空杯子转身又倒了一杯热的放回她手边。
“秦总,您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秦萧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因为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
……
夜深了,雨声没停。秦萧洗完澡却没有睡意。她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手指搭在手机屏幕上,打开沈旭的对话框。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打出这行字,可后面接不上。因为他们在吵的从来不是一句气话,是她选择到底站在哪边。
她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他那个心疼的不得了的眼神。那表情像是说她应该做得更好,像她本来就该做更好的选择。她被他高高地放在一个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站住的位置上。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依旧没有回复。
秦萧受不了,又避开话题找补:【你淋雨了,别湿着睡。】
[恩。]
[你早点睡。]
因着这两句,秦萧彻底睡不着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嫌她烦了?想冷战了?
她翻了个身,又把手机拿回来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敷衍。她甚至开始想象沈旭打出这两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不想再和她吵了?
越想越睡不着,她直接从床上爬起来想去理论,结果衣服还没换好,门铃响了。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吵架吵不到两章(开始发出去的不小心发成了第一版,刚替换掉)
第71章
她整个人顿住。他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眼, 确认自己穿着还算体面,只是头发乱了。她用最快的速度打理了几下,才走出卧室。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一百种开场白, 比如说“你来干什么”,比如“我也刚好要出门”,比如……
结果,监视器里的脸是她未婚夫。
苏宸宇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秦萧脸上的表情都垮了,但还是给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
“秦叔叔让我过来看看你。说你这几天没睡好。粥还热着,你要不要喝一点?”
秦萧靠在门框上, 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苏宸宇没催她, 只是举了举保温袋:“不让进我就在门口陪你喝完也行。”
秦萧让开了半步。
他走进来,脱掉外套,没问白天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提工作,只是把粥倒进碗里放在她面前, 自己坐到了沙发另一头, 打开电视调了一个综艺节目。
秦萧端着碗喝了。粥煮得软,米已经完全开花了, 温温热热地顺着喉咙滑下去。
苏宸宇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沐媛说以前你一生气就吃不下饭, 看来还真是。我不怎么会做饭, 粥是厨师煮的,广省的口味。”
秦萧喝完粥,也没赶人,靠在沙发里发呆。
过了会, 他问:“你刚刚是不想看见我吗?”
“……也没有。只是没想到是你。”
这话很打脸,对着自己的未婚夫暗示希望来的是别人,换做其他男人大概现在就会翻脸。但苏宸宇没有,他来的目的本就不是突然推进关系。他平淡地接受了这直白的话,甚至还能装作若无其事转移话题聊起综艺和近期商业新闻。
窗外的雨声似乎远了,秦萧听着听着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皮是什么时候沉下来的,只模糊感觉到有人往她肩上搭了一条毯子。
.
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客厅里没有人。
八点,顾淮川才来接她,没问昨晚的事,只是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秦总,明天下午董事会闭门专项会议,您今天就需要回总部做好准备。”
“知道了。”
车子开向机场,秦萧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江临的晨景。这座城市还没完全醒来,早餐铺子刚支起蒸汽锅,环卫工人在扫昨夜雨后的落叶。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明发来一条微信语音。她点开,背景里有机器的轰鸣声,沈明的声音有些局促:“那个……秦萧,不好意思啊。我哥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今天早班火车回老家了。他说谢谢你之前做的那些,也谢谢你给的工作和房子,但他就是有点住不惯,累了,想回家待一阵子。你别多想。”
顿了顿,他犹豫着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哥这人就这样,犟的要命,心里有事又不肯说,你别跟他计较……”
秦萧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握着手机没有动,没有回复。
“秦总?”顾淮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快到机场了”
“先不去。”
顾淮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等了两秒,然后用平稳如常的语气问:“那您想去哪儿?”
“去工地。”
车子在前方路口调头。从高架一路向西,景观从天际线变成待拆迁的老旧商铺,又变成围挡和塔吊。城西工地的大门还开着,门卫老张看见一辆不认识的黑色轿车开进来,还没来得及拦,车窗降下来,露出秦萧的脸。老张手里的保温杯差点又没端稳。
顾淮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高跟鞋踩进工地门口的泥浆里,提议:“我去吧,有什么要了解核实的我去跑一趟,您在车上等。”
秦萧直接掠过他,穿过围挡,走进了那片灰扑扑的工地。
周遭是轰鸣不息的机械声,铁架摩擦的刺耳噪音、焊枪炸开的细碎星火、工人来回奔走的脚步声。
她从前俯瞰这片工地,看见的是千亿蓝图江临地标、耀世的版图扩张和父亲半生的荣光基业。
可今天,她平视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焊枪的火花在她面前溅开。
一个工人蹲在地上啃馒头,手背上全是裂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很突兀的,这让她忽然想起另一双手。
那双手为她修过车,送过外卖,在厨房切过菜……
但似乎,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出现过了。
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双手似乎捧着一个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盒子里面躺着一支钢笔——致敬简·奥斯汀。
秦萧站在原地许久,关于那双手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油腻腻的后厨水池边,他弯着腰刷着盘子;冬天的巷口,他一个人站在烧烤架前,手冻得通红;暴雨天,他浑身湿透,却小心翼翼地打开保温箱检查餐盒有没有洒出来。每一帧画面里他都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认真做着手上的事,从无怨怼。
而她呢?她坐在顶楼办公室里,签了几个字,就差点把那些和他一样的人推进深渊。
站在轰鸣的工地上,焊枪的火星溅起又熄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那里沾满了泥泞,但她发现并不讨厌这种重量。
——
飞往总部的机舱里,顾淮川在做最后的检查,而秦萧打开电脑,重新看了一遍那份尽调报告。
李斯为的签名在上面,每一个字都干干净净,工工整整。她又看了张氏兄弟钢厂的供货记录,看了那块地的历史档案。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打开Excel,把利润表拉出来,拆开对应项目,一家不落地算。
【直接事故现金开销:26~27亿】
【土地整改:9~12亿】
【包含债务、5年额外利息的综合损失(重组不破产):739~802亿】
……
【最坏情况:地产板块破产清算,集团断臂自保,整体综合损失突破千亿元级别。】
她把这些数据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条逻辑都反复验证。到最后,她不得不承认父亲说的是对的。自曝这条路风险很大,大到耀世可能从此从第一梯队掉下去。但她还是把那份方案做完了,没有遗漏,没有粉饰,甚至在最后一页写上了自己可能面临的法律风险预测。
她合上电脑,落地的时候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车去了总部大楼。
她爸抬头看她,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来,也没有问她手里拿着什么。
秦萧坐下来,开门见山:“爸,那批钢材的事,我想重新跟您谈。”
秦世峥端起那杯凉茶又放下。“你的方案,我听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