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峥终于将目光完全落回女儿脸上。
“教练的名字？”
秦萧赶忙解释：“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没活动开……”
秦世峥抬手：“联系学校。还有，今天负责接送的所有人——”
“李叔！”秦萧不得不提高音量，打断父亲的话，同时给管家递去一个眼色，“王医生可能快到了，你去门口接一下。”
管家点头，匆匆离开客厅。
秦萧放软了声音，挽住父亲的手臂，试图转移话题：“爸爸，你怎么突然回来啦？之前通电话不是说下个月才回来吗？是突然有什么急事吗？”
秦世峥面色稍霁，抬手，揉了揉女儿发顶。“嗯，分公司的烂摊子，爸爸回来解决一下。”
刚说完，他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某个经常出现在财经头条的集团董事长。
秦萧顺势道：“爸爸先去忙吧，我上楼换件衣服，王医生估计还要等一会才到。”
“不急。”
秦世峥直接按掉了那通显然很重要的来电。然后他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抱了起来。动作很稳，完全不像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中年男人。
秦萧拽着他的衣襟，心思电转。
她不确定父亲是不是收到了什么风声。还是说，只是有人在旁敲侧击地暗示什么。谁呢？一直对她有想法的苏宸宇？还是秦家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中的某一个？
她被放在卧室沙发上。
秦世峥抽回手，拉过薄毯给她盖好，叮嘱一句“别乱动”，便转身出去接那个不得不接的电话。
“……下周面谈吧……对，最近要陪女儿，嗯，下周再回M国....”他讲着电话，目光习惯性扫过腕表，计算着下一个行程。
忽然，他皱了皱眉。通话还在继续，但常年处于权力顶峰淬炼出的敏锐让他隐约捕捉到一丝气息，一丝与这栋房子格格不入的气息。
很淡。
像是烟火燎过、带着点市井炭火的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里。
他抬眸，视线扫向女儿紧闭的卧室门，眼神深了深。
———
卧室里，门一关，秦萧就单脚跳进浴室，迅速打开花洒。
她用力揉搓着脖颈、手腕、以及所有可能沾染了沈旭气息的部位，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才关掉水。换好衣服，又随手抓了一瓶香水连喷好几下。
柑橘和青草的味道弥漫开来，盖住了浴室里的水汽，也盖住了可能存在的其他味道。
她稍稍松了口气，抓过手机跌进沙发。
趁着医生还没来，飞速给沈旭发消息：
[你到了吗？]
[没事的，别担心，我爸是因为公司事回来的。]
[我脚也不疼了，而且他呆不了几天，很快又要走的。]
一连发了三条，又觉得不够，又补上一句： [想你。]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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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
另一边, 沈旭刚回到烧烤摊，老张正帮他翻着架上快糊的肉串，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 就开始叨叨：“小旭啊，不是叔说你——”
话没说完，沈旭已经从他身边擦过去了。
老张举着铁夹子愣了两秒，追过去：“火！你小子走的时候火都不关！要是着了，这一片都得跟着遭殃！”
沈旭没注意，他脑子里全是秦萧最后看他那一眼。
他摸出手机，拇指在油污的屏幕上蹭了好几下, 才把锁屏划开。
两条消息。
上面那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她说没事, 让他别担心。
下面那条，是刚刚。
【想你。】
想他……
可他们分开，满打满算, 不到二十分钟。
视线上移，是她更早发来的那几条。明明身处风暴中心的是她, 需要小心翼翼应对的是她, 她却先跑来告诉他：别担心。
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落不下去。他能说什么？说我也想你？说你别怕？这些话隔着屏幕, 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轻飘飘的, 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他见过秦世峥, 甚至算有过“交流”，就在十年前，在医院那条安静得过分的走廊。那时候，他刚包扎好腰上的伤, 心里记挂着那个哭累了睡着的女孩，想去看一眼，却被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拦住路。
那个电视上的常客就站在几步开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垂眸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十二岁的沈旭觉得，自己沾着血污的旧衣和狼狈无所遁形。
然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上前，递来一张卡，口型清晰：
“卡里一千万。密码是您生日。”
“秦总会解决您父亲所有债务，资助您和弟弟完成学业。”
“条件：买断这次恩情。从此，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一千万。
这个数字在那个年代砸得他头晕目眩。一千万在当年能填平所有债务，能让他和弟弟不用再东躲西藏，还能再垫块砖，让他们够到“好日子”的边。
他记得自己当时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拒绝了。
不是少年人可笑的自尊心作祟，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他太知道钱是什么东西了，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知道债主砸门时弟弟发抖的手。
他只是固执地觉得……不能这样。
那个在黑暗里捂着他伤口、用气音问他疼不疼的女孩，他们共同挨过的恐惧和那句“我会记住你”，不该被这样标价、擦掉。
回忆被炭火爆裂的火星烫碎。
沈旭垂下眼。
视线里是自己这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污和调料渍。腕上一道旧疤。
离那张能刷出一千万的卡片，隔着一整个宇宙。
手机屏幕亮着，还是秦萧发来的两个字：
[想你。]
指尖悬空许久，落下。
【嗯。】
发送后，又补一句：【脚，还疼么？】
过了一会，手机震了，是张照片：秦萧对着镜子的自拍。她穿着白色的家居裙，坐在飘窗上，受伤的脚搁在软垫上，重新包扎过了。
沈旭握着手机。内心像有两股力量在撕扯、挣扎。一股力量拽着他退缩，让他藏好自己所有的狼狈；另一股力量却推着他，莽撞地想要告诉她，他也在这里。
然后，他第一次，主动将镜头对准了他身处的这个世界。
没有找角度，画面里，是朴素的操作台，跳跃的炭火映亮他一半侧脸，另一半隐在杂乱背景的阴影里。围裙上的污渍清晰可见。
他按下拍摄，发送。
附上文字：
【我在。】
明知道这话多么苍白，明知道这画面与她所处的世界多么格格不入，但他还是发出去了。
这是他仅有的，也是马上二十三的沈旭，所能捧出的全部。
爱是真的。扎了根，带了血，是他愿意拿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和不敢想的以后去换的那种真。
但他也清楚，有些东西叫“出身”，叫“活法”，横在那里，寸步不让。
“老板，这桌快点！”客人招手。
沈旭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拿肉串，铺上烤架。动作成了肌肉记忆，几乎不用过脑子。
火星崩裂间，一滴水珠砸在铁架上。
滋啦———
一声轻响，瞬间蒸发殆尽，什么都没留下。
.
.
秦萧将手机按在胸口。
照片里，沈旭站在熟悉的嘈杂中，炭火映亮他半边脸，眼神没看镜头，却软得让她心尖发颤。她看清他额角汗湿的发丝，下颌没擦净的一点灰痕，还有镜头边缘那个他反复擦拭后、仍留下的一点模糊油印。
不是随便拍的。他笨拙地整理了他世界的门面，才小心翼翼捧来这一角。
一股尖锐的酸楚冲上鼻梁。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股酸意到底是因为什么，走廊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秦萧迅速锁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太急扯到了脚踝的伤处，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又死死咬住嘴唇，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门开了。
秦世峥走进来，把家庭医生报告放在床头，言简意赅：“静养两周，慈善晚宴别去了，学校也别去，让家教团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