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萧下意识要反驳,不行,周四她要去见沈旭,但她抬起头,对上父亲那双正静静审视着她的眼睛,及时改口:“好的,爸爸。”
秦世峥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几天我在家。想要什么,跟爸爸说。”
“嗯。”秦萧垂下眼,“李叔他们已经很照顾我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秦世峥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合上。秦萧肩背一塌,陷进床垫。
明天是周四,是他们每周约定好见面的日子。甚至上次沈旭都答应了要去那个秘密公寓,答应穿她准备的衣服。衬衫、半透,还有那细细的,会勒住粉点的细链,她连怎么扣在他身上都想好了。
现在,全都没了。
她在床上烦躁地翻了个身,抓过手机,带着怨气打字:
【我的周四没了】
【我的衬衫也没了】
【我的银链子也没了】
【我的人也没了】
发完这一串,她把手机丢到一旁,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眼睛望着窗外,城市的霓虹一点点爬上来,把天空染成一片混沌的暗红色。
作业早就写完了,父亲额外加的那些商业案例分析也啃完了。但她还是按平时的点,让佣人推着轮椅,把她送到书房。
这间书房和秦世峥的书房仅一墙之隔,是当年特意安排的,方便父亲在家的时候,她随时可以过去请教问题。这会儿,隔壁的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断断续续的话音漏过来。
“……M国SEC那边的第二轮问询,已经按最终确认的口径回复了。律师团的初步评估是风险可控。”
纸张翻动声。
“继续,辉荣科技的尽调报告,新发现的问题。”是秦世峥的声音。
“是。共十六处财务漏洞,涉及金额预估三点五亿人民币……”
秦萧肩线微微松了松。看来父亲回来,确实是为这些事。不是因为她。
她翻开面前那本《财务报表分析与估值》,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拿起笔,开始做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隔壁低沉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书房的门开了。
李特助抱着一叠文件走出来,经过她门口时停下脚步,朝里微微欠身:“小姐晚上好,若有业务疑问,随时找我。”
秦萧点头,将草稿纸翻到空白一面,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李特助,这里关于优先股赎回权对估值的影响,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李特助走进,站在侧桌讲解。直到秦萧问到一个相当敏感的股权问题时,李特助才稍作迟疑,眼睛瞥向隔壁,见里面并无动静,才压低声音,透露关键信息。
送走李特助,书房重归寂静。秦萧盯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眼神却渐渐放空。
“小姐,八点了,您还没用晚饭。”佣人提醒。
秦萧回神,这才注意到天色已经很晚了。
巨大的长餐桌上只坐了两个人。
侍者安静有序地布完菜,便迅速退到阴影里,仿佛原地隐身。
秦世峥放下手中最后一份需要过目的简报,拿起餐具,不经意切开话题:“最近,还跟苏家那丫头混在一起?”
来了。
秦萧心里清楚,面上却抬起眼,笑得毫无破绽:“是啊。爸爸你知道的,我能算得上朋友的人本来也没几个。除了她,学校里能说上几句话的,大概就只有讨论课题的李晓了。”
秦世峥到嘴边的“少去那些不成体统的地方”被堵了回去。看着女儿天真的笑,他眼前闪过的是秦萧在M国治疗那些年一个人跟布娃娃玩,一坐就是一天,不和任何人说话的日子。
“爸爸是不是不太喜欢她?”秦萧舀了一勺汤,问得直接。
秦世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一块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后,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淡淡道:“交朋友,要有分寸。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知道的,媛媛只是爱玩了点,不是那种会带坏我的人。”秦萧乖巧应下,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故意闯祸后坦白从宽的俏皮,“其实今天放学,我跟媛媛跑去吃了路边摊的烧烤,就两串。爸爸要骂我吗?”
秦世峥握着刀叉的手顿了一下。
路边摊。烧烤。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于他而言实在太久远,远得几乎蒙上了尘,却轻易勾起了某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许多年前,他也曾瞒着家里,带着那个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姑娘偷偷跑去夜市。她穿着昂贵的裙子,坐在塑料凳上,被辣得鼻尖冒汗,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笑,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回忆的甜尚未泛开,紧随而至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那种环境,人员混杂,最容易滋生亡命徒,会像十年前一样,将他的女儿再次夺走。
他压下心头翻涌,看向女儿,准备严厉告诫。然而,对上的是女儿罕见带着鲜活感的眼睛。
到嘴边的训斥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不干净,想吃就让家里厨师做。”
秦萧用叉子戳了戳盘中澳龙,撇撇嘴:“他们做的根本不是那个味道,不好吃。”
“那就找会做的人来做。”秦世峥看向侍立一旁的管家。
管家立刻躬身:“我这就联系。”
“要找就找最好的。”秦父打断他。“背景、手艺都要严格考核。”
“是。”管家应声,快步退下。
这时,一道精致的甜汤被佣人轻轻放在秦萧面前。她没动勺子,指尖碗壁上蹭了蹭,抬眼,提起:“爸爸,李特助今天过来,好像……顺口提了一句我学校保送的事情?”
秦世峥重新拿起刀叉,切割牛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嗯。他说,你拒绝了江大的保送。”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直到将一块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咽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才终于抬起眼,看向餐桌对面的女儿。
“我需要一个理由。”
秦萧抬起眼,迎上父亲的目光,说:“我想参加高考。”
秦世峥皱眉:“高考?”
秦萧点点头:“我想跟大家一起参加高考,靠成绩进江大。”
秦世峥满脸不赞同,他们这种背景,哪里需要继承人靠高考成绩来证明?
“你这些年的努力,那些竞赛奖项,说不要就不要了?江大的保送名额,多少普通人挤破头也摸不到边,你——”
“习惯了。”秦萧截断他的话,垂下眼,声音轻了些:“小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你很忙,天天飞来飞去,我就跟着妈妈呆在江临市。这里,挺好的。”
“哐——”
秦世峥手中的叉子不受控制磕在了盘沿上,发出一声突兀的锐响。
他下颌线绷紧,额角青筋微凸。
妻子去世时秦萧还不到三岁,她能记得什么?但那个名字,那个他十年不敢轻易提起的名字,就这样被女儿轻描淡写地说出口。
漫长的沉默在父女俩之间蔓延。
秦萧能清晰看到父亲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能在董事会上一句话让几十亿的项目翻盘的掌权者,此刻在她的目光里罕见地露出了某种接近脆弱的东西。
良久。
“高考……太辛苦了,”秦世峥的声音再次响起,罕见地发软。
他放緩了语气,温声劝:“我可以让人再把你的名字加进保送名单里,不会有人说什么。也不逼你提前去M国。或者、或者干脆不读了,呆在爸爸身边,直接进集团学习,我可以把大部分产业逐步搬回国。”
秦萧握着勺子的指尖一紧。
她知道提起母亲会有效,却没想到效果如此猛烈,几乎像是掀翻了父亲所有的理智和布局。将耀世集团的根基从M国迁回国,其中涉及的资本动荡、资源重组、市场损失,何止百亿千亿?
她压下心头震动,放柔了声音:“爸爸,读书不辛苦的。真的。我只是想像其他同学一样,经历一次完整的高考。等我大学,就可以替爸爸开拓国内市场了。”
秦世峥一怔。女儿眼里闪烁的光芒和她妈妈如出一辙,倔强得令人头疼。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他罕见语塞了,冷峻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缝。
“早就好了,医生都说恢复得比预期还好。”秦萧趁势反击,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埋怨和关心,“倒是爸爸,李特助下午可告状了,说您这周忙起来,又不好好吃饭。您是不是该先注意自己的身体?”
两人对视着,最终,秦世峥先移开了目光。
“随你吧。”他放下餐巾,站起身,“我会让李特助再给你配几个贴身的保镖和营养师。什么时候不想考了,累了,随时跟爸爸说。”
说完,他不再看她,迈着比平时略显沉重的步伐,独自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