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没开口, 王田浩立刻揽住老板肩膀,嬉皮笑脸:“瞧您说的!我兄弟, 体育生, 长得显小!今天刚在运动会上大杀四方,破记录了!能没成年吗?”
“破什么记录?”
“呃……校记录!快了快了, 明天就破!”
老板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沈明。一米八的个子,但脸确实嫩, 眉毛还没长开, 嘴角的绒毛都还没刮干净。老板摇了摇头:“不像。规矩不能坏,最近查得严。”他转头对后厨喊了一声,“给这桌再加瓶大瓶豆奶!”
“噗——”陈昊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明耳朵根唰地红了, 张了张嘴,在王田浩算了算了的眼神示意下,又蔫了回去。他确实还没满十八。
烤串上桌,啤酒瓶盖“啵啵”地起开,白色的泡沫涌出来。男生们碰杯,只有沈明,面前摆着豆奶,显得格外纯真无害。
“来来来,小明,以奶代酒!”王田浩憋着笑,用自己的啤酒瓶重重碰了一下沈明的豆奶瓶,发出“叮”一声脆响,还挺好听。
“就是,跳高稳进前三,接力最后一棒反超,帅炸了!”
若是以前,被这群家境优渥的哥们儿围着夸,哪怕喝着豆奶,沈明心里也能美出泡来。他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然后假装漫不经心地说运气好而已。但今天,他只觉得累。
“咋了这是?”陈昊用竹签戳了戳他盘子里的烤馒头片,“豆奶喝不醉,但也不至于喝emo了吧?还在想大小姐呢?”
沈明没否认。
“嗐!我以为什么事儿呢!”王田浩灌了一大口啤酒,打了个嗝,思路越发奔放,“你还真信那小子的话啊?那可是秦萧!祖宗!她能拖着伤脚来学校,没在家里躺着让人把赛场搬她眼前,就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好吧?就这,她喜欢的人不是你还能是谁?不然你说,她是为了学校里哪个人来的?”
“浩子话糙理不糙,”另一个已经灌下去半瓶啤酒的男生接话,“她那种人,喜欢一个人……嗝……能表现得多明显?肯来,就是最高规格的‘朕已阅’!你想想,她用得着考大学吗?人家家里什么路子没有,非要跟我们一样天天上课?”
“有道理啊……”
沈明听着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心里失望却越来越多。
他们不懂,他们根本不懂那种感觉。
她就在那里,却像隔着玻璃。她的目光看他、看顾衍根本没半点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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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结束,沈明带着一身油烟味回到家里。
推开门,沈明愣在门口,下意识退了一步看门牌。
没走错。
但……这是哪儿?
斑驳的墙面被新贴的素色壁纸覆盖,每一块玻璃都被擦得透亮,就连他写作业的折叠桌都铺上了新的米白格子桌布,上面摆了一大束彩色鲜花。那些花沈明叫不出名字,但那颜色和形态一看就不便宜。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显然刚喷过水。
里屋门帘一动,沈旭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额发微湿。
他看到沈明,愣了一下,然后比划了一个手势:【回来了?吃了吗?】
“你…你们就在家里过?”
沈明的声音有些发涩,视线扫过这焕然一新的狭小空间,最终落回他哥身上,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他无法理解。他那个连地摊上二十块钱一件T恤都要犹豫半天的哥哥,会为了一个只在短信里存在的嫂子,把这里搞成这副样子?
沈旭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避开他的视线,转身继续擦拭已经一尘不染的桌台。
沈明盯着他哥的背影几秒,突然冲回自己屋里,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扔在沙发上。
“拿着。带她出去吃顿好的。”
沈旭直起身,看了看盒子,没动。
“拿着啊!”沈明声音拔高了,“上次物理竞赛的奖金,就当先还你一点行了吧?”
沈旭的眼神黯了黯,走过去,拿起盒子,塞回沈明手里,摇了摇头。他掏出手机,打字:【你的钱,自己留着。上大学用。】
“你矫情什么?!”沈明彻底火了,他指着虽然焕然一新但仍显寒酸的客厅。“你真觉得有女的愿意来这种地方约会?哥!你醒醒行不行?人家跟你谈恋爱图什么?图你穷?图你这儿连个窗户都没有?正常女生要的是餐厅!是电影!是逛街买衣服!不是这种——”
不是这种连他自己都时常感到窒息,想要逃离的,“家”。
墙上是崭新的壁纸,可壁纸上,还贴着他从小到大的奖状,明显是重新贴的,在此刻显得无比扎眼,像无声的讽刺。
是啊。他拿了这么多奖状有什么用?他还是住在这种地方。他哥还是在这种地方给他供书。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嫂子”,怕不是来这种地方看一眼就要转身走人。
沈旭嘴唇紧抿,低头打了几个字,举起手机:
【我知道这儿很差。配不上她。】
【但她真的,从来没嫌弃过。】
他知道这里太过寒酸,配不上她分毫。但秦萧确实从来不会嫌弃他给的一切……
而沈明看着那两行字,觉得特别可笑,又特别可悲。
他一把打掉沈旭的手机:“她没嫌弃?她当然可以不嫌弃!她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你在这儿折腾一整天,把她当祖宗供着。你呢?你他妈就跟条狗似的,她给点甜头你就摇尾巴。你知道她那种女的在外面叫什么吗?叫玩家!玩腻了拍拍屁股就走,你到时候连哭都找不着调!”
他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沈旭弯腰去捡手机,手指有点抖。他捡起来,没再看沈明,只是转身继续擦灶台,背影像堵沉默的墙。
沈明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那点火烧成了灰,只剩下疲惫和厌恶。他踢了一脚旁边的塑料凳,转身冲回自己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砰——”
门框上的灰被震落了一些,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散。
沈明坐在床沿,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连自己床上的被单也换了新的,淡蓝色,料子摸起来比之前那条化纤被套舒服多了。
门外传来很轻的窸窣声。应该是他哥在捡地上散落的硬币和纸币。
过了一会儿,那个铁皮盒子被轻轻放在了门外。
沈明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总是这样。
沈旭总是这样。
初中时他被同学嘲笑“哑巴的弟弟”,回家摔了碗,沈旭一声不吭,蹲下去一片片捡碎瓷,还比划着告诉他这几天别光脚。
那种沉默的包容比骂他打他更让人难受。他宁可沈旭跟他吵,跟他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所有难堪和委屈都吞下去,还要反过来照顾他的情绪,好像永远没有脾气,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完美的好哥哥,衬得他所有愤怒和不甘都像无理取闹,像养不熟的白眼狼。
连带着,他也恨上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嫂子”。
她凭什么?
凭什么让他哥变成这样?
——
一整晚,沈明翻来覆去,几乎没睡。
第二天,他看着罕见没有早起去菜市场进货的沈旭,赌气地没碰桌上那份显然花了更多心思准备的早餐,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摔门去了学校。
操场上,晨跑的人群还没散,广播里放着运动会第二天的开场曲,跑道上有几个班在整队,可人群里唯独少了那个最耀眼的身影。
“找谁呢~”王田浩撞他。
沈明低头,故作无事系着鞋带。
王田浩自问自答:“秦萧刚刚被苏沐媛拽走了,神神秘秘的,估计是陪着她去追隔壁班那个书呆子转校生了,我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沈明“嗯”了一声。
“别难过啦,下午跳高决赛,她肯定会来!”
而此时,九点五十分。秦萧蹲在学校西墙根那棵老榕树的阴影里,盯着斜上方的监控探头,心里默数。
“快点呀!那保安要绕回来了!”
反方向另一棵树下,苏沐媛跺脚,身边还站着表情万分不情愿的书宴临。
此时他皱着眉,满脸都是“这辈子没干过这种蠢事”的神情。但偏偏,他的身体站得离苏沐媛极近。
“保安大哥!这边!有人耍流氓——!” 苏沐媛突然扯着嗓子喊。
书宴临浑身一僵,大声反驳:“我沒有!”
“就是他!刚才强吻我!”
巡逻保安的脚步声被引开。秦萧脚尖一蹬树干,手扒住墙头砖缝,利落地翻了上去。刚坐稳,一低头,就看见了墙下等着的沈旭。
沈旭一直仰头望着,见她出现,立刻上前两步张开双臂,做着口型:【慢、点】
秦萧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恶作剧心起,故意晃了晃悬在半空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