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跪在那里。
上半身赤裸,布满纵横交错的淤青和已经发黑的血痂。
沈明的脚步慢了下来, 最后停在几米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旭。那个总是沉默着给他交学费、修自行车、半夜给他盖被子的哥哥,此刻像条被剥了皮的野狗般跪着, 毫无尊严。膝盖下的瓷砖洇开两滩暗红,干涸的血痂黏在皮肤上。
“哥......”
他想冲过去,却被最近的保镖一步拦住, 手臂横在他胸前。
“闲人免进。”保镖冷声道。
沈明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身后就传来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
“让他过来。”
沈明被带到秦世峥面前。
那个他检索过无数次的男人此刻就坐在他面前, 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平静无波, 却比任何嘲讽都令人窒息。那是一种视若尘埃的轻蔑,连看蝼蚁都算不上。
沈明感觉自己喉咙发紧, 呼吸不畅。
或许是感受到了细微的动静, 又或许是血脉之间某种说不清的感应。一直如同石雕般的沈旭终于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保镖的身影落在了沈明身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他弟弟?”
秦世峥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打量着眼前这个不敢与他对视少年。
沈明被他的气场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抖着声音回:“是……我是他弟弟, 沈、沈明。”
秦世峥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随意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卡,手腕一抖,甩在他脚边。
“五百万买断你提供的消息。从此以后,管好你的嘴。”
沈明僵在原地。
秦世峥往后一靠:“你们家倒是很有意思。父亲赌钱,让儿子卖命还债。弟弟年纪不大,倒也懂得靠信息变现。至于你哥……”他瞥了一眼仍跪在原地的沈旭,嗤笑:“装得清高,图谋的,倒是更大。”
沈旭看懂了秦世峥的唇语,也看清了他甩卡的动作和沈明瞬间剧变的脸色。
沈明心虚到了极点,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一时冲动,想说他只是太生气太嫉妒了,没有要钱的意思。可那张卡就躺在地上,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他哑口无言。
秦世峥冷冷地看着这对陷入诡异沉默的兄弟,眼底的轻蔑快要溢出。
他转向沈旭:“看来,你弟弟比你聪明,至少他还知道,什么东西该卖什么价。”
沈旭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呕出一口血沫。他撑着椅背想站起来,却踉跄几步。
沈明看见他哥根本站不起来,只能低下头,用沾血的手指在地上划字:
【萧萧,怎么样】
笔画歪斜,带着颤。
秦世峥起身,走到他面前踩住那行字。
“托你们兄弟的福,今晚的专机,送她去瑞士疗养。现在,带着你的补偿和你弟卖消息得来的钱,滚出去。”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施舍给这对兄弟一个眼神低头整理西装,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
沈明看见他哥突然不动了。那双总是温柔注视他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倒映着地上那两张沾血的卡。
良久,沈旭的手指颤抖着,缓缓伸向秦世峥刚刚甩在沈明脚下的那张。
沈明的心脏几乎停跳。
“哥......”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沈旭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将卡捡起,用手擦了擦,然后递了过来。
那张卡在两人之间悬停。
沈明慌乱后退一步,“我不是......我没想......我不是要……”
他语无伦次,眼泪涌了上来。可沈旭只是固执地举着卡,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沈明心慌。
沈明突然崩溃了,扑通一声跪下来,抓住沈旭的手腕:“哥,你听我解释!我只是……我只是气不过,只是嫉妒!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抽出手,将卡塞进沈明胸前的口袋,甚至还拍了拍。
【拿着吧,过你一直想过的那种生活。】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手指比划得很慢,确保沈明能看清。
之后,他用手撑着墙壁,拖着那条仿佛废掉的腿一步一步,朝着与VIP病房相反的方向挪去。
“哥!”沈明慌忙爬起来追上去,死死抓住沈旭的手臂:“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走!你...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
沈旭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
消防通道的门吱呀一声合上,吞没了那个佝偻的背影。
沈明呆立片刻,突然转身冲向VIP病房。
“让我进去!我要见秦总!求你们了!”
他被保镖拦着,疯狂挣扎着,掏出那张染血的黑卡,胡乱地往前递。
“钱!钱我还给您!真的不是我哥的意思,他根本不知道!他绝对不想的......”
病房的门没有关严,秦世峥坐在沙发上签署文件,闻言头也不抬,声音穿透门缝:“怎么,嫌少?还是兄弟俩在这给我演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不是!” 沈明隔着保镖的手臂嘶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邮件是我发的,那些混账话都是我写的!我哥他、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他跟秦萧的事!他连我都没告诉过,是我自己猜到的,我哥他不要你们的钱,他是真的…真的……喜欢她……”
“啪。”
笔尖折断了。
秦世峥终于抬眼,目光如刀:“你信吗?”
轻飘飘的三个字,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保镖架住的沈明。
“你告诉我,你哥喜欢的,到底是我女儿这个人,还是她秦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
他不给沈明反驳的机会,继续逼问:“我秦世峥就她这么一个女儿,是一笔分手费值钱,还是成为秦家女婿值钱,这笔账,你和你哥算不出吗?他当年不要钱就是等着钓大鱼。现在,他把我女儿骗到手了,下一步呢?是不是就该要孩子,要股份,要一步步蚕食我秦家的基业了?”
“不是的!我哥他——”
“他什么?!”秦世峥突然暴怒,一把掀翻茶几。
“轰隆——”
茶几上的文件、水杯、装饰品摔了一地。
巨大的声响让门外的保镖都绷紧了,气氛紧张到极点。
“他让我女儿放弃国外名校,让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半夜翻墙,现在又因为他旧病复发,躺在抢救室里。这不是喜欢,这是谋杀!是处心积虑的毁灭!”
秦世峥的话像刀子一样剐在沈明心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棉花,所有的辩解在这样的指控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是啊,谁会相信?相信一个卖烧烤的聋哑人会纯粹地爱着秦家大小姐呢?
而且,沈明悲哀地发现,他其实也并不完全了解哥哥和秦萧之间到底算什么。他只知道哥哥会攒钱买奢侈品,会因为秦萧要来认真地翻新屋子,会红着脸小心翼翼回消息,会为了她,对自己这个弟弟动手。
可这些够吗?
能证明什么呢?
“我……我……” 沈明徒劳地翕动着嘴唇。
秦世峥看着他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冷笑一声,将手中折断的钢笔重重拍在桌上:“说不出来?编不下去了?”
“但我哥不是那种人!”沈明突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十二的时候,爸妈都没了,他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他明明可以把我扔去孤儿院,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一点。但他偷偷去看了孤儿院的环境,回来就辍学了……”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
“他白天在餐馆刷盘子,晚上去工地上工,就为了让我能和别人一样,不被人指指点点……”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沈旭蹲在巷口给他缝补校服;想起每次家长会,他都会将衬衫熨烫整洁骄傲地去陪他领奖,尽管台下总有同学窃窃私语;他抱怨学校组织的夏令营要交很多钱时,沈旭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接连一个月同时打着三份工,回来倒头就睡。
“他没有在演戏。他对我、对我这个拖油瓶弟弟都是真的。” 沈明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落,“是我,是我自己虚荣!是我自卑,我在学校拼命假装,想挤进那个圈子。可我哥不是,他过的每一天都是真的。他没有抱怨过,没有跟我诉过苦,他就那样一天一天,把我养大了。”
秦世峥盯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少年,难得说不出刻薄的嘲讽。
他声音罕见地疲惫:“钱拿走吧,就当作当年没给够的补偿。”他又沉默了几秒:“我也不会再追究你们兄弟任何事。到此为止。”
沈明有些呆滞,反应过来后,却不肯去捡那张卡。突兀的,他发现比起钱,他更想挽回另一些东西,比如……哥哥总带着暖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