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重新起草,这次是一份苛刻的恋爱协议。
然而,这份在他看来已经足够严苛,完全将另一方置于“地下情人”位置的协议依然被否决了。
之后,张律师接连改了五次,改到第六次,后背都湿透了。
最终,这份被名为《关系确认与限制协议》的文件终于被通过,它规定:
1.沈旭终生不得与秦萧在任何国家或地区登记结婚。
2.对外不得使用“男友”、“伴侣”等称呼,仅能以“随行人员”身份出现。
3.秦萧大学毕业并正式接管集团部分业务前,不得以任何形式使关系被更多无关人士知晓,违者视为重大违约。
4.若与秦萧孕育子嗣,孩子法律父亲栏永远空白,出生证明由秦氏指定人员代签,探视权每月不超过两次。
5.交往期间所有开销自负,不得接受任何形式财物馈赠,包括但不限于现金、物品、无形利益……
……
……
XX.违反本协议任意条款,沈旭将终生不得与秦萧及其子女相见,并自愿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法律责任及经济赔偿。
打印出来。张律师拿着那几张纸,看了一遍。
他自己拟的条款,每个字都是他敲的。但他看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他自认见过不少世面,处理过复杂的家族纠纷,却从未起草过如此彻底剥夺一个人尊严与基本权利的文本。
这哪里是协议?分明是卖身契。
不,比那还不如。
卖身好歹有个期限,有个价码。而这份条约,期限取决于秦萧的兴趣,她还有兴趣,沈旭就被拴着;她若哪天腻了,沈旭便立刻一无所有,净身出户。
老管家端着茶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张律师站在门口发呆,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他扫了一眼那张纸,没有凑近看,但大概能猜到里面写了什么。他在心里默默想:那孩子性子闷,倔,认死理。或许,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名分钱财,只要秦董点头,允许他留在小姐身边,哪怕是这么个不堪的身份,他也会签。
而更远处,助理李斯为靠在走廊拐角的墙边,看着那张即将被送进去的协议。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的温度在一点一点褪去。
是他低估了。
他原以为,让沈明那封邮件“恰好”送到秦世峥眼前,让秦世峥看清那家人的贪婪,总该死心。可万万没想到,他低估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更低估了那个早已死去的女人在秦世峥心底留下的痕迹。
他垂下眼,摸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了一个电话。
半分钟后,他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转身走回了房间。
“秦董。”他推开门。
秦世峥从那份协议上抬眸。他看见自己这个向来果决的助理,此刻脸上挂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什么事?”秦世峥问。
他以为是哪个竞争对手嗅到风声,借机生事。
但李斯为说的不是这个。
“小姐她绕开了我们安排的保镖,派人把沈旭带到了隔壁副楼。她还通过一些非常规渠道弄到了强效催眠…助勃药,看意图,应该是准备用到他身上……”
秦世峥几乎不能强迫自己听完。
药?用强?
他的女儿,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精心培养的继承人,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动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已经不是任性,这是彻底的堕落。是把他的脸和她自己的前程,都放在脚下踩。
管家和张律师僵立在原地,一个皱紧了眉,嘴里喃喃“不可能”,另一个已经开始下意识盘算这里面的法律风险。
“拦住她。”秦世峥的脸色铁青,“在她做出更荒唐的事之前把她拦下!立刻!”
“是。”李斯为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门内,隐约传来管家焦急的声音:“小姐她不会的,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李斯为脚步未停,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秦萧当然不会。
那药伤身,她怎么舍得让那哑巴受这个罪。
可秦董,已经信了。
——
秦萧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甩掉那些跟着她的人。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记得心跳得厉害,像要撞出来。
沈旭被她的人“请”到了隔壁副楼。她得去见他,立刻,马上。她要亲口告诉他,不准走。哪怕暂时分开,她也一定会回来找他。她要他看着她的眼睛,听她把这句话说完。
夜很深了。主楼和副楼之间隔着一个车辆往来的路口。灯光昏黄,树影幢幢。
她看见了副楼的轮廓,脚步更快了些。就在那时,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劈开夜色。
是一辆车,速度快得不像话,引擎轰鸣着,直直地朝她冲过来。
太快了。
快到她只感觉到那吞噬一切的光。
———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碎片,偶尔浮上水面,捕捉到一些断续的、模糊的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
“精神层面受了很大刺激,已经出现认知混乱和自毁倾向……”
一个陌生的男声在说。
秦萧在混沌中挣扎着想反驳。
自毁?开什么玩笑?她正要大展拳脚,把属于她的人她的东西都牢牢抓在手里,这庸医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一直在喊那个名字。如果持续沉浸在这种创伤后应激和偏执状态里,不仅康复无望,很可能导致人格结构的永久性损伤……”
这声音苍老些。
秦萧还是觉得荒谬。人格损伤?她明明好得很。
“秦董,常规心理干预太慢,小姐的自我防御又强。或许,可以考虑一种更直接的技术,精准定位并弱化特定记忆关联,相当于做一个情感隔离,让她从那种毁灭性的执念里解脱出来。”
执念。他们说那是执念。
秦萧想笑。
她想说那不是执念,那是她无论如何都要抓住的东西,是她好不容易才够到的光,是她在黑漆漆的废弃工厂里第一次看见有人朝她伸出手来时的感觉。她想说你们根本不懂。
但她张不开嘴。她的眼皮太重了。她只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往下沉,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后来,有更多的声音。讨论的,争执的。父亲的,李斯为的,医生的,管家的……交织在一起
最后,她听到父亲疲惫的声音。
“做吧。”
她愣了一下。
“让她忘了那些不该记住的人和事。彻底地。”
“我要我的女儿,回来。”
她拼命想摇头。
不。不行。不能忘。沈旭……沈旭还在等她。她答应过的,她会回去找他。
黑暗漫上来。她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五年后啦,失忆版女主来袭,开启下一篇章(超级感谢小可爱们的营养液和投雷)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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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苏黎世。
天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刚好打在秦萧的脸上。
她没睁眼,先皱了眉头。
空气有点沉, 隔夜的酒气还没散尽,混着另一种更隐秘的微腥。腰上搭着一条属于男人的胳膊,沉甸甸的,皮肤贴着皮肤,焐出了汗,黏腻腻地缠着。
她抬手,不算温柔地抓住那条胳膊往外一拨。
手臂的主人像是醒了, 肌肉本能地绷了一下,随即顺从地松开, 收了回去。
秦萧这才睁眼,侧过头。
助理顾淮川就睡在旁边,脸朝着她, 眼睛闭着,呼吸清浅, 平日里那双总带着精于算计的眼睛藏了起来, 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顺眼。
他的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臂膀。不着寸缕, 与她共享着同一张床,同一片被褥下的暖意。
秦萧盯着他看了两秒, 眼神没什么波澜。然后掀开被子, 赤脚下床,踩在长绒地毯上。她从床尾凳上随手捞起一件黑色真丝睡袍,松松垮垮裹住身体,带子没系。胸前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锁骨上还有几个同样新鲜的印记。
浴室门没关严。
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床上,“睡着”的男人睁开了眼。眸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刚醒时的迷蒙。
他坐起来,背肌舒展,牵动背上那几道抓痕,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他伸手,指腹摸了摸自己锁骨上那个最深的牙印。指尖按上去,有点疼。
他朝浴室方向瞟了一眼,眼神复杂地闪了一下,然后掀被下床,去厨房操作咖啡机。
二十分钟后,秦萧裹着湿发走出来时,顾淮川已经洗漱完,站在开放式小厨房里。
他穿着白衬衫和熨烫笔直的西裤,操作着咖啡机。脖颈痕迹被衬衫领子遮去大半,只隐约透出一点边缘。
“您的咖啡。”他将杯子放在她惯常落座的餐桌位置,“早餐五分钟后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