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的眼睛看着沈明,又好像没在看,空荡荡的,没有焦点。
“秦萧也醒了!她没事!” 沈明哭喊着,紧紧抓住沈旭冰冷的手,试图将体温传递过去,“她让我告诉你她真的没事。她让你也别有事……”
沈旭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极轻的“咕噜”声。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抽回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朝里屋走去。他的脚步拖在地上,很沉。
“哥你听我说完!”沈明慌忙跟上去,扯住他的衣角,绕到他面前,“她说等她好了就来找你,她让你一定要等她!”
沈旭停住脚步,那双总是沉默包容着他的眼睛,此刻黑是黑,白是白,干净得可怕,里面盛着太多沈明看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像积了雨的云。
他只是那样看着沈明,看了很久。
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再没一点声音。
——
.
医院VIP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秦萧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色一层层暗下去。她脸上没有泪,也没什么表情。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她几乎是瞬间就拿起了手机。
沈旭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萧萧,按时吃药,好好休养,别着凉。我没事的,听你爸爸的话。】
没有回答她之前发去的无数条“收回那句话”、“不准离开”,也没有任何关于明天的字眼,只有这个傻子最常做最笨拙的关心。
秦萧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听爸爸的话?
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用这种为她好的姿态替她做决定?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回去:
[你敢走试试。]
[沈旭,你知道我的。]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然后转为空,最后,再无回音。
秦萧等了十分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和眼底那簇烧得近乎狰狞的火。
——
病房外,秦世峥没走远。他站在阴影里,透过门缝看着里面。
他女儿肩膀在抖。
他以为她在哭。
那个从小摔疼了、被绑架做噩梦都不在他面前掉眼泪的秦萧,现在肩膀抖得厉害。
“秦总,需要切断小姐对外的通讯吗?”助理低声问。
秦世峥沉默了几秒。
“不用。”他说。
目光从门缝上移开,转身走向电梯。
步履间,那个连轴转几天也不会显疲态的男人,此刻竟透出几分沧桑。电梯门合上,映出他几日未睡布满血丝的眼。
他怕的从来不是穷。沈旭那小子再穷再落魄,能伤到秦萧什么?他给女儿攒下的钱和权,填平任何物质沟壑都绰绰有余。他真正怕的,是“真”。怕他当眼珠子疼的女儿,会像当年的闻雨萧一样,为个“爱”字昏了头,把命都搭进去。
秦世峥闭上眼,感觉自己也在往下坠。
当年闻雨萧也是,放着闻家千金不当,非跟着他这穷小子熬。熬过了明枪暗箭,吃尽了底层的心酸,好不容易熬出头,人却垮了,早早没了。
现在看秦萧为了那哑巴敢跟他这个爹对峙,还能冷静说出那些戳他心窝子的话……他不得不承认,那小子在他女儿心里,分量重得荒谬。
老管家跟了他几十年,看他脸色缓下来点,适时开口:“您不在这些年,小姐一直很清醒,不是那种随便就能被人骗的小姑娘。”
秦世峥没接话。管家的目光落在他微颤的指尖上,又移开,继续说下去:“您知道的。她十五岁就在模拟盘上赚了第一笔钱,各科老师的课业从没落下,在学校成绩稳居年级前十。她要是真昏了头,这些是做不来的。”
秦世峥还是没接话,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他女儿是什么样的人。但那又怎样?他妻子当年不也是?聪明,清醒,有主见。可聪明和清醒,挡不住她飞蛾扑火。他见过闻雨萧的眼睛里那种光,现在他在秦萧眼睛里,也看见了。一模一样。
……
…
他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走,后脚秦萧就动了。
病房门关上那一瞬间,她确认门口那道影子移开之后,打开了一旁的电脑。
屏幕上亮着耀世复杂的财报数据,门口守着的保镖瞥了一眼,犹豫了下,还是移开了视线。
秦萧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了一行字发送。
【他今天怎么样?】
对面很快回了。Jinx——她的人。
[Jinx:和昨天一样,没有出门。附近多了些生面孔,应该是秦董的人。]
【我爸那边呢?】
[Jinx:已为您办理了万科的退学手续,新的学籍安排在瑞士洛桑,后天上午九点,飞机会在机场等候。另外,集团地产部今天上午突然启动了对城南那片老旧区域的评估,是从规划局调的资料,好像有意向启动整体收购改造。]
秦萧看着最后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收购改造?她爸这是要把整片棚户区都端了。连沈旭最后那点容身之所也要一起抹掉?
她深吸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下胸腔里翻涌的暴戾。
【我要见他。】
[Jinx:难,看守太严,您出不去。]
【那让他来见我。】
[Jinx:他本人不愿意,我们总不能把他绑来。]
【秦萧:可以。】
[Jinx:……]
屏幕那端沉默了很久,才弹出一个简短的回应:[明白。]
屏幕又暗下去,秦萧的脸沉在阴影里。
沈旭越是把她的前程看得比什么都重,她就越要把他拖下来。哪怕是苦果,他也得陪着她。
接下来一整天,秦萧表现得异常乖顺。吃药、吃饭、检查,配合得挑不出毛病。
护士来量体温她就伸手,撩袖子,动作干脆。医生来听诊她就撩衣服,侧身,不哼一声。问她疼不疼她就摇头,说还好。乖得让护士都有点不习惯——她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昨天还拔过针头呢。
中途秦世峥回来看了她一次。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秦萧正靠在床头看一本英文小说,封面上印着一座孤岛。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叫了一声“爸”。
秦世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提昨晚的事。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然后问她想吃什么。
秦萧想了想:“那家粤菜馆的艇仔粥。”
秦世峥愣了一下。那是她小时候生病时他常给她买的一家店,后来那家店关了,他就再没找到过。
“那家店关了好几年了。”他说。
“我知道。”秦萧低下头,翻了一页书,“我就随便说说。”
秦世峥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护士端进来一碗热粥,不是那家店的,但也是艇仔粥。
秦萧看着那碗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端起来,一勺一勺地喝完了。
夜深了。
秦世峥没走。他就在VIP套房隔壁的客房里处理文件。台灯开着,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桌上。
“秦总,您要的照片。”
秦世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下。助理放下后,又补了一句:“都是今天拍的。”
秦世峥没应声。等助理出去后,他才伸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透过一扇灰扑扑的窗户拍的。沈旭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照片上的时间水印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跨度很大。但沈旭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秦世峥一张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脸上没什么表情。
翻完后,他把照片收进信封里,推到一边。沉默了几秒。
“叫张律师来一趟。”
张律师是秦氏的法律顾问之一,专门处理高净值家庭的财产和身份协议。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进门的时候还喘着气,手里拎着公文包。
秦世峥没跟他寒暄,直接说了他的意思:让那小子知难而退。或者,更狠点,让他自愿放弃所有尊严,以一个绝对安全的身份留在女儿身边。
张律师心领神会。他翻开电脑,调出一份模板,很快就给出了一份《婚前财产及婚姻关系协议》。条款极为苛刻,几乎剥夺了未来配偶在财产、名誉、甚至人身自由上的所有权利。若曝光,足以让秦氏上头条。
但秦世峥只看了一眼就驳回:“他们不会结婚。”
他的女儿,秦氏未来的掌舵人,绝不能和那样背景的人有法律上的关联。
张律师没多问,也不惊讶。
这很正常,越是顶级的富豪家庭,对婚姻的法律牵连越是谨慎,生怕产生财产纠纷,影响股价或者被分走家产。
“我明白了,秦总。请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