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意识已经在医院了。
他偏过头, 视线从天花板上滑下,落在床边那道身影上。
秦萧坐在那儿,穿着香槟色的真丝衬衫, 头发松散挽在脑后,脸上的妆有些化了,口红几乎蹭干净,露出原本的唇色。依然是体面的,就是和平时那副精致到头发丝的样子差了很远。
她没注意到他醒了,正在低头看手机。
沈旭看着她,呆了很长时间。长到她若有所感地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那一瞬间, 她的表情变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醒了?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从巴黎飞回来,就因为你在工地上跟人打架。”
她俯下身,手指捏住他下巴把他的脸掰正, 左看右看,目光在他头顶缠着的纱布上停了很久。
“沈助理, 你行啊。这才放出去几天?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时间不值钱, 专门用来给你处理这种破事?”她松开手,唇角扯了一下。
沈旭抬起没打针的那只手指了指床头柜。
柜子上搁着他的手机。
秦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想解释?”她抱起胳膊, “行,你说。我听听是什么天大的理由让你在工地上跟人动手还被敲了闷棍。”
沈旭艰难够过手机, 打了一行字递给她。
秦萧低头看。
【他们说你坏话。】
她愣了一拍。
就这?什么叫说你的坏话?小学生告状吗?
“他们说我的坏话关你什么事?你是谁啊?用得着你替我出头?”
沈旭看着她, 神情暗淡了下来。
秦萧张了张嘴。
话堵在喉咙里。
装什么可怜……她都还没说重话呢。
她别开视线,转身拧开保温壶,把汤倒进碗里,往床头柜上一搁。
“喝了。”
沈旭没动。
秦萧也懒得管他喝不喝, 这汤是管家准备的又不是她煮的。她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马上来,你老实躺着。我还有会。”
她说完就走,可走到门口又觉得不甘心,回头威胁:“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敢为了这种事把自己弄进医院,我明天就把你扔到非洲去——”
门被敲了两下。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堵着路一脸凶狠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您是家属?”
秦萧收了声,表情在那一瞬间从凶神恶煞切换成冷淡疏离。她松开握着门把手的手,面无表情说:“不是。他。照顾好了。”
这次是真走了。
护士端着托盘进来,看了看病床上的人,又看了看大步离开的背影,调侃:“你女朋友啊?”
沈旭摇了摇头。
【老板。】
对方看了一眼屏幕,笑了,明显不信。
“老板会半夜来给你送汤?你这老板不错啊,还招人吗?”
沈旭没再解释。
那天晚上,他乖乖喝了汤,躺在病床上,把手机里那些钢梁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点开秦萧的对话框,打了几行字——【那批钢材有问题,验收可能走过场】——看了看,删了。又打——【我没事,你别担心】——也删了。最后打了一句【汤很好喝】,盯着看了几秒,还是删了。
他点开顾淮川的头像,把照片发了过去。
【钱总说这批钢材已经通过验收。但铭牌日期和实物成色对不上。锈蚀程度不正常,可能存放时间超过五年。】
发出去后,对面秒回:[收到。会安排人核查。]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刚才在床边俯下身捏他下巴时的那几秒。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顾淮川正站在巴黎某家米其林餐厅的包间外回他的消息,而包厢里面是秦世峥和苏家五口人。
秦萧的位置还空着,菜却已经上了几道。
秦世峥坐在主位,脸色非常非常难看。他今日做东宴请未来亲家,想着商量一下婚期,连黄历都翻好了,结果秦萧在来的路上跑了。为了谁,他几乎不用想。能让他女儿干出这种事的,从五年前到现在,从来就只有那一个人。
苏宸宇起身走过去,替他斟了酒:“伯父,萧萧临时有公务需要回国处理,暂时赶不回来。让我替她道个歉。”
苏父笑呵呵帮着说话:“年轻人还是事业重要。我们当年谁不是这样?吃饭吃饭。老秦你尝尝这羊排,火候刚好。”
苏母也跟着笑:“是啊,反正以后日子还长,不差这一顿饭。”
苏宸景坐在旁边,没什么表情,点了个头。
场面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全场唯一真的吃下饭的大概就苏沐媛一个。她坐在大哥二哥中间,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和牛偷瞄其他人,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她当然不会拆她哥的台。但她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幸灾乐祸。
看吧,这就是包办婚姻的下场。
她低头摸出手机,悄悄发消息给还在学校做实验的书宴临:【老公,你猜今晚饭桌上谁最尴尬?】
书宴临秒回:【二哥。你的语气就很幸灾乐祸。】
苏沐媛:【没有啊,我很心痛。】
书宴临:【你很开心。】
苏沐媛:【才没有!】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吃饭。
苏宸宇眼角的余光扫过自己妹妹微微颤动憋笑的肩膀,没说什么,伸手把她面前那杯快凉了的茶端走了,换了一杯热的推过来。
苏沐媛抬头看他。
“茶凉了,换一杯。”
苏沐媛有些心虚,笑了笑:“谢谢哥。”
她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
嗯,她哥确实是个好哥哥,就是想要的太多了,非要把商业联姻变成他臆想中的两情相悦。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宴席散了。秦世峥起身先走,脸色从头到尾没缓过来,只在出门前对苏父说了句“改天单独请”。苏父笑呵呵摆手,说老秦你客气什么。苏宸景跟在后面陪着说话,把场面维持得还算体面。
苏宸宇送母亲到门口,温声交代了几句,又嘱咐司机路上开慢点。
苏沐媛等她妈走了才凑过去:“哥。”
“嗯?”
“你要不要……换一个人喜欢?”
苏宸宇看着她,嘴角那个微笑纹丝未动。“风大,”他把她的外套领子拢了拢,“你先上车。”
苏沐媛无语地撇嘴,没再多说,上车走了。
苏宸宇自己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直到看见秦萧发来的消息:【我回来了,改天登门赔罪。】
他回:[没事,我解释过了。你忙你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正好看见顾淮川送完秦世峥回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说起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之前都是工作场合,都隔着别人。
苏宸宇不自觉多看了对面人两眼。能用五年时间待在她身边、还让秦世峥都挑不出大错,光靠会伺候人是撑不下来的。他不太想用“床伴”这个词,显得不太体面。但事实就是事实,替身就是替身,混到床上去也改不了。
顾淮川也在看他。苏家次子,长得不错,家世体面,脾气好,教养好,挑不出错,但也挑不出什么让人记住的东西。在他看来,苏宸宇比他多的优势就一条——他姓苏。
两个人几乎同时收回打量的目光,又几乎同时在心底给对方下完了定义。
他只不过运气好。
他只不过力气足。
“苏总。”
“顾特助。”
语气都很客气。表情管理基本功更是到位。
两人默契拒绝了司机,并着肩往停车场走。巴黎十月,夜风凉。苏宸宇把风衣领子翻起来,顾淮川依旧西装笔挺,像是毫无所觉。
谁也没急着甩开谁。
“那个沈旭,伤得重吗?”
“轻微脑震荡。缝了几针,已经醒了。”
“那就好。”苏宸宇点头,没再追问。问多了就显得太在意了。虽然他确实在意。在意那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秦萧是不是守在他身边,又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朝他发脾气。
“苏总这个未婚夫当得是真沉得住气。”顾淮川突然开口。
苏宸宇笑了下:“当然,我和萧萧从小认识,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倒是顾特助,五年了——日日夜夜,随叫随到,辛苦。”
“职责所在。苏总不在的时候,秦总身边总得有人打理。”
苏宸宇眼底的光冷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温和:“职责?顾特助对职责的理解倒是比我这个未婚夫宽泛得多。”
顾淮川没接他这句话,转而道:“苏总不常跟秦董打交道吧。”
“怎么?”
“秦董对女婿要求高,要不是着急,不会这么快定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