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姓顾的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姓苏的那个更别提了,装得很。
不行。
绝对不行。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不行”。论身份他排不上号,论本事他也就刚够得着给她打工的边儿。但要是非得有个人站她旁边,那还是他哥吧。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个周,秦萧飞了五个国家,开了几十场会,带着沈旭的次数屈指可数。
严格来说,一共两次。一次是让他去取落在车里的文件,一次是替她送文件。
她偶尔懂事地抽空和苏宸宇吃饭。对方订餐厅、点菜、挑酒,她什么都不用管,只负责吃,吃完说“还行”,他笑着说那下次换一家,慢慢推进着关系。
沈旭会定时发长长的工作周报到她邮箱。
她从不回复,但每次收到之后,她会在会议间隙点开,用那几分钟把一封底层助理的周报从头读到尾。
心想。这也值得写进去。
就这样,冷战到八月中旬,城西那块地完成交割,明亮建材那批库存钢材一并打包收购,耀世准备启动拆迁。项目代号:恒泽新天地。
沈旭被安排去了那里。
顾淮川的原话是这么说的:“秦总对新地块很重视,需要一个自己人盯着现场进度。”
沈旭点了头。他不知道这个项目的深浅,只觉得顾淮川终于给了他一件正事。
工地现场在城西老商业区边缘。
八月的太阳从早烤到晚,地面温度接近四十三度,空气都是抖的。板房外的铁皮外壳被晒得烫手,里面的老旧空调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
沈旭到了才知道没有人带他。没有人告诉他具体盯什么、跟谁汇报、有什么权限。
他给顾淮川发了条消息问,隔了半天回了一句:【问现场负责人。】
他自己找到了老钱。
老钱是项目经理,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和善。
他看见沈旭的时候上下扫了一遍,目光在他那双明显不是坐办公室的手上停了一瞬,笑呵呵道:“来了啊。要干活?我这没啥啊,都有人弄。那啥,那堆报告你理一下。”他随手指向墙角一个落满灰的纸箱,转身就往里走,边走边接手机:“哎,闺女,爸爸在工地呢……”
沈旭蹲在那理了半天。
财务表看不懂,勘测图上的标注认不全,建材清单里大半是专业术语。他拿手机一个一个搜,搜完还是半懂。最后只能把文件按日期排好,灰擦干净,整整齐齐码回纸箱里。
午饭没人叫他。等他找到地方,管后勤的女人掀开泡沫箱盖子,只剩一盒菜汤泡烂了的米饭。她丢在桌上:“就这个了。明天早点来。”
几个民工在看戏,难得见老板身边的人跟他们吃同样的东西。
但沈旭吃完了,习惯性一粒米都没剩,还把一次性筷子收回塑料袋里系好。
下午,老钱又被他找上门,没办法,随意指了个人带他去视察三号地块。那人走到半路,接了个电话就跑了,临走前指了个方向:“就那边,自己转转,我这边有个数据要报。”
沈旭在漫天的灰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把三号地块的边界大致走了一遍,衬衫全部湿透贴在背上。
他什么都看不懂,所以也没人防着他。
在一堆废弃的预制板旁边,他注意到一批堆放的钢梁,铭牌上标注为[明亮建材]。他依旧认真地多看了几眼,边缘漆面不均匀,有几处重新喷涂的痕迹,切口也不像铭牌上标注的生产年份该有的成色。至少以他干汽修多年的眼力来说,不像。
他拍了照。
回到板房,把照片拿给老钱看。
老钱扫了一眼:“淋了雨,正常。钢材晒久了都那样。”
沈旭打字:【铭牌日期是去年三月,但边缘切口不像新切割的,底部锈蚀程度也不对。】
老钱看完笑了:“小沈啊,我这儿只管地,钢材是明亮建材那边打包过来的,人家仓储放了那么久的东西,有点旧也正常。再说这批货总公司那边已经签过验收了,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他把手机递回给沈旭,拍了拍他肩膀,带着明确的打发意味。
沈旭想再打字,老钱已经转身去接电话了,对着他摆了摆手。
沈旭站在原地,看着老钱对着手机屏幕笑出褶子。那笑是真的,跟他敷衍人时挂在脸上的笑是两副模样。
他想把顾淮川交代给他的事办好,可老钱安排给他的活全都不疼不痒:跑腿、递文件、确认机械进场时间……都是正经事但全都无关紧要。他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点以后才躺下,抽着空就去问。问钢材的入库流程,问验收标准,问铭牌上的批次号对应哪份质检报告。
头两天还有人应付他两句。问到第三天,管仓库的老周远远看见他走过来就把账本一合,说上厕所。
他想找看三号地块的地勘报告,找了一圈,最后被支到一间堆满旧办公用品的板房门口,说是可能在里面。他在里面翻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找到,后来才发现报告一直放在老钱桌上的文件架最上层。
没有人在意他白跑了一趟。
第六天中午,他蹲在板房门口啃冷馒头,几个民工凑过来。
“小兄弟,秦总那边的人吧?怎么发配到这儿来了?”
沈旭没解释。
旁边一人替他说:“得罪人了呗,这还看不出来?”
但有人不赞同:“人家总部的,跟咱们不一样。说不定历练完就调回去了。”
沈旭摇了摇头,打字:【我自己想来的。】
几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嗨,那是你老实。”
老钢筋工弹了弹烟灰,“我跟你讲真的,这种大项目里面门道多着呢。知道为啥你查那批钢梁查不出东西不?因为单子上走的根本就不是那批货。入库单是一批,质检报告是一批,现场堆的是另一批。人家验收的人来了看个总吨数,看个出厂报告,喝杯茶就走了。你真以为他们穿西装打领带的会戴着安全帽跑工地看那堆钢梁?”
沈旭是真的不知道。
对方看他表情就乐了:“不懂了吧?这叫‘套牌’。旧料翻新,改个标,混在好料里一起进场。查出来就是不小心混进来的,罚点钱;查不出来省的可就不是一点半点了。这里头的差价,你想想。”
旁边年轻点的抹灰工跟着起哄:“就是嘛!你替上面操什么心?他们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的?你以为你们老板就干净?”
沈旭本来一直在认真学,想弄明白这里面的门道,想知道那批钢材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可见他们说到秦萧,皱了皱眉:【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噢——是个女的。女的坐那个位置怎么上去的还不一定呢。”
沈旭盯着他,手机握在手里没有动。大概僵持了四五秒,他低头快速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向那个年轻抹灰工。
【把话收回去。】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笑:“怎么?我说得不对?”他转向旁边几个人寻求认同,“她爸那位置多少人盯着?她凭什么?她妈死得早,她爸这么多年没再娶,外面就没个私生子?我是不信。说不定是被她整死了。这种女的最毒——”
他话没说完,沈旭站直了身体。他个子比那年轻人高出一截,肩膀也宽,这么站起来,像一堵忽然升起的墙。
年轻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可不能怂。
“干嘛?想打人啊?”他梗着脖子,声音提了起来,“我说错了吗,她爸有没有私生子你知道?她手上沾了多少脏钱你知道?这种人你替她卖命,你算老几?”
沈旭的拳头攥紧了。
几个年纪大点的拉他:“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但那人见沈旭没反应,以为他不敢,胆子更壮了,往前一步,用那种只有男人才懂的眼神说:“怎么?你还真操过她?所以这么护着?啧,那确实得护着,毕竟大腿得抱紧——嗷!”
最后一声是惨叫。沈旭的拳头砸在了他脸上,实打实的蛮力。那人整个人往后摔出去,撞翻了旁边一张塑料凳,捂着脸,血从鼻子里涌出来。
板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打人了”,有人站起来拉架,有人去叫老钱。场面一度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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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旭被两个人架着拖出板房的时候,脑子倒还算清醒。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人——捂着脸,自己坐起来了,鼻血糊了一手,但应该没事。
他甩开架着他的胳膊,自己站稳,低头拍掉袖口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出大概二十来步,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动。他刚准备回头,后脑勺就挨了一下。很沉,像是抡圆了铁锹或者钢管砸上来的。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眼前就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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