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辈人有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固执:钱会贬值,技术会过时,风口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但好地段的地永远是硬通货。
用她父亲的话说:别的东西会跑,地不会跑。
“回报周期太长,风险不小。旁边那家央企拿地的时候是高位接盘,现在账面亏多少他们自己都不敢算。”秦萧下了初步判断。
顾淮川点头:“开发部建议如果真要拿,最好联合一家有实力的开发商合作,我们出地和部分资金,对方出开发和运营。”
秦萧合上文件,靠在座椅上。窗外阳光正好,照得有些晃眼,让她微微眯起眼睛。
“李斯为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这块地‘很干净’,手续都齐,只要价格谈拢,随时能过户。”
“很干净……”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扯了扯。
干净的意思她懂。不是真的干净,是该打点的都打点好了,该摆平的都摆平了,不会出问题。
她相信顾淮川的能力,也理解父亲的逻辑。这块地从账面上看确实不差,学区加地铁的双保险,哪怕楼市继续往下走也不至于砸手里。至于回报效益,只要不赔得太多,她父亲大概都觉得赚,毕竟耀世也不缺常年亏损但被视作战略储备的产业。
“先推进吧,风控团队多查几遍,尤其是那六笔贷款的债权人结构。”
“明白。我下午就安排。”
秦萧重新翻开文件,目光落在土地勘测图上的某个角落。那里用虚线标出了一片区域,旁边小字备注:[原明亮建材仓储用地,已搬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翻了过去。
沈旭全程都像被他们遗忘的物品。
他听不见他们的交谈,偶然从后视镜里瞥见秦萧的神情都觉得像不合时宜的窥探,干脆把视线固定在挡风玻璃外面,数前面那辆出租车的刹车灯闪了几次。
作者有话说:
ps:审核请放过,没有到400字,绝对合规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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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会议一个接一个。秦萧线上跟完星辉的项目进度, 又连着开了两场跨国视频会议。进下一场之前,她揉了揉眉心,对顾淮川说:“让他在外面等。”
这个“他”指的是谁, 不需要问。
顾淮川停下脚步。
沈旭跟得太近,差点撞上他的肩膀,硬生生收住步子往后撤了半寸。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臂。
“秦总开会,你在外面等。”
沈旭点头,正要往墙边走,顾淮川又补了一句:“别在会议室门口, 进出的高管多,你盯着看不合适。”
说完他没再看沈旭, 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进去了。
沈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正式职位,没有工位。休息区离得远不方便。思考后,他选择站在走廊尽头靠消防栓的位置。那个角度能看到会议室门口的人进出, 又不会挡任何人的路。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几个人经过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前两天还会对他点头微笑的那几个也像是没看到一样, 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会议室门开了又合, 有人出来取文件、打电话。顾淮川也出来了两次,过程中只留给沈旭一个忙碌的侧脸。
一直到下午, 华晟的几个高管才陆续出来,个个脸色不太好看, 但还在努力维持着笑, 互相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散了。然后是顾淮川,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看见他还站在消防栓旁边嘴角动了一下,但也没任何要交代的意思。
最后是秦萧。
她走出来的时候整个走廊的人都自觉给她让路。负责人吴得利跟在她旁边, 还在试图挽留:“秦总,我们已经连夜调整方案,进场时间也可以再商量。”
“不用说了,不投。”
他有点急了:“秦总,这个价格真是地板价了。我们是真的有信心。”
“集团有别的投资重点。国内资金优先其他项目,院线这边暂时顾不上。”
这话一出来吴得利就知道没戏了。
集团有别的投资重点——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这点体量,排不上号。
他不敢追问,只能干巴巴道:“这样啊,那想必秦总肯定有更重要的战略决策……我们这摊子确实……您忙您的……”
沈旭站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见他们要走,立马快步跟上。走进电梯,他想按楼层,秦萧的手却比他快了半拍,已经自己按了。
沈旭悬在半空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吴总的手同样慢了,改成尴尬地摸鼻子,余光扫了沈旭一眼。老江湖了,这一个照面够他重新评估很多东西,让他在心里重新评估了沈旭的位置,把他从需要小心对待那一栏挪回了普通随行人员那一栏。
回到车上。
饭点已经过了许久,沈旭从保温袋里拿出准备好的午餐,是他刚刚借公司食堂做的。番茄牛腩焖饭,配了一盅冬瓜排骨汤,一小碟山药炒木耳。秦萧最近胃不太好,所以今天特意熬得烂一些,冬瓜也切的薄。
他把便当盒往后递。
秦萧连余光都没分过去,偏头问顾淮川:“中午吃什么?”
“附近有家经典法餐,需要我订位吗?”
“订吧。现在过去。”
车子调转方向。沈旭拿着便当盒的手还伸在那里,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把盒子放回保温袋里。他想,她只是不饿,或者确实不想吃他做的那些东西。法餐也挺好的,她应该吃点好的。
——
车停在老法租界一栋翻新洋房前,米白色外墙,门僮穿深色马甲,远远看见宾利车标就小跑过来泊车。秦萧侧头低声同顾淮川交代两句,径直走了进去。
顾淮川没有立马跟上。
“沈助理,秦总的意思你应该看懂了。”
沈旭对上他的视线,懂事地后退了几步,停在了大门外。
庭院露天座位空置着,侍应目光扫过,并未上前问询。这里只服务用餐客人,随行人员不在接待之列。
沈旭往旁边走了几步,拐到侧面一个不挡路的角落。路过落地窗时他透过玻璃看见秦萧坐在里面,正翻开菜单,顾淮川坐在她对面跟她说者话,姿态默契得一如既往。
沈旭收回目光蹲到墙角,他想趁这个空档把便当吃了,结果塑料袋还没解开,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
服务员笑得很尴尬:“先生,我们这不允许外带食物,也不能蹲着,您这样影响不好,看看方不方便换个位置。”
沈旭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旁边一个司机打扮的中年男人先开了口:“行了行了,都是打工的,高高在上什么啊?人家蹲这儿碍着谁了?”
他走过来拍了沈旭胳膊一下:“走,去对面。”
沈旭跟着他过了马路。对面是公共休息区,几棵榕树底下坐着几个同样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都在低头刷手机。
“老弟,头一回跟老板出来啊?”
沈旭摇头。
“那老在门口盯着干啥?咱们做这行,有眼力见是最重要的。老板在里头吃饭,咱们就在外头等着,低头刷刷短视频,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沈旭笑了笑,拿起手机,解锁,又锁屏,解锁,又锁屏。最后他打开一个备忘录,打了几个字,然后又删了。
他抬头看头顶的玻璃顶棚。榕树的影子一片片落在上面,风吹过去,影子碎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碎了。
云走得真慢啊。从东边挪到西边,一团一团的,慢得像他从前在汽修厂里等着天黑收工的那些傍晚。
——
接连好几天如此,星辉文娱和华晟资本上下都知道沈助理失了宠。
最开始只是不一起吃饭,不进会议室,不跟着出差,后来发展到秦萧都听不得有人在她面前提沈旭。有一天中午她只是路过游戏部茶水间,听见沈明在跟他哥语音转文字发消息,莫名其妙沉了脸,转身就走。那天下午,她开会的时候火力格外猛,连毙八个方案,散会时脸色差到除了顾淮川没人敢跟她坐同一部电梯。
沈明事后被同事小梁拉进茶水间审问:“你是不是惹秦总了?你哥是不是也惹秦总了?你全家是不是集体惹秦总了?”
沈明冤得要死:“我怎么知道!我连我哥现在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她让我发言我说了,她说还行,然后我哥就失宠了。这有因果关系吗?”
“有。”小梁斩钉截铁,“你表现好了所以你哥失宠了。这叫能量守恒。”
沈明懒得跟他说,翻了个白眼。
但他心里其实比谁都嘀咕。他偷偷观察了他哥好几天。他哥还是那副老样子,不吭声,不解释,该送饭送饭,该站岗站岗,被人当空气也不急不恼,跟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似的。
沈明有时候看着他哥那样,心里又酸又窝火。
你说你图什么呢?人家都不看你,还天天往跟前凑。
可他转念又想——那不然呢?让她跟别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