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 从她鼻尖上那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痣,到她下唇上有个很小的破皮,可能是昨晚她自己咬的,也可能是他太用力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里很刺眼。
他小心地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去够。
顾淮川:【沈助理,我在门外。】
沈旭立马试图抽出自己被枕着的手。
刚动了下,秦萧就不满地皱起眉,把脸往他臂弯里埋得更深。他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把枕头塞到她头下。好不容易挪一点,她就烦躁地又动一点,脑袋跟着他的胳膊移动,就是不离开。
足足花了快两分钟才把自己解救出来。
他快速下床,捡起地上皱成一团的浴袍披上,系带随手一拢就去开门。
顾淮川站在外面,手里提着几个防尘袋和黑色的皮箱。
沈旭侧身让他进来。
顾淮川将防尘袋挂进衣柜,箱子放在梳妆台旁,然后看向床上还在睡的秦萧,看了大概两三秒,不动声色地换了一口气。
他转向沈旭,下巴朝门口点了点。
沈旭跟着他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顾淮川走到窗边,转过身。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又打量了沈旭一遍,从凌乱的头发到敞开的浴袍领口。
“看样子,昨晚的债务,利息还了不少。”
沈旭只是听不见,不代表他看不懂口型和表情,那层薄薄的讥讽就算裹在再平静的语气里,也能透过对方微微上挑的嘴角和刻意放慢的语速传达得清清楚楚。他下意识把领口拢得更紧了些。
“别遮了。她都愿意留,我有什么不敢看的。” 说完,不等他消化,顾淮川切入正题:“秦董昨晚来了电话,问了秦总回国后的情况。”
沈旭的手指在浴袍袖子里蜷了一下。
“我汇报说,一切都好。秦总工作顺利,情绪稳定,身边有得力的人手。但秦董这个人你接触过,应该知道他不太信‘一切都好’这种话。他问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米。
“‘那个姓沈的,还在我女儿眼前晃吗?’”
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顾淮川看着他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我说,在。秦董沉默了一会儿,说:‘五年前我让他滚,他没滚干净。五年后,你觉得我会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替沈旭思考这个问题。“我觉得不会。”
沈旭喉咙发紧,想摇头,他没有招惹秦萧,是秦萧来找他的,他只是应召而来。但他知道,在顾淮川面前这些话连发出来的必要都没有。
“沈助理,秦总对你有点兴趣,这是你的运气。但运气这东西最容易用完。特别是在你这种人身上。”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还有四十分钟,去准备吧。”
说完,转身走了。
沈旭站在走廊里,窗外天已经亮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浴袍下摆沾着的不知道是昨晚还是今早蹭上的痕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一处很深的吻痕。
——
回到房间,秦萧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穿衣镜前换衬衫。
沈旭赶紧别开眼,低头飞速走进洗漱间,镜子里映出他满脖子的牙印和锁骨上的吻痕。
出来的时候秦萧已经换好了衬衫,正坐在梳妆台前,一手拿着梳子一手举着手机。
沈旭的视线在那半天都没有落下的梳子上停了下,走过去伸出手。
秦萧从屏幕上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松了手。
他接过梳子,小心地从发尾开始,一点点梳通,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慢慢解开,再接着梳。她的发质很好,但头发又多又长,全部梳顺也耗费了一些时间。
之后,手指像有记忆,自动找到了那些尘封的动作。他挑起最上面的一层头发,分成三股,交叉,再挑起旁边的一缕编进去。
他编了一个低马尾,不是顾淮川之前挽的那种光滑的,是更松散、更随意的那种法式风。额角处留出一些碎发,发尾用黑色的发绳束住,还在侧面编了一小段细细的鱼骨辫,从耳后绕到马尾里遮掉皮筋。
秦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低马尾,侧边的鱼骨辫,松散随意,带着一种明显的少女式的清冷感。她的脸本来就年轻——不到二十四岁,放在普通人身上大学刚毕业的年纪,但这个发型让她看起来更小,像还在学校里。
沈旭站在她身后,等着她的反应。也许她会像以前那样,晃晃脑袋,问他“好看吗”。也许她会嫌弃,说“什么啊,土死了”。也许……
秦萧抬起手,摸了一下那个侧编的鱼骨辫。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还没完全离开的手背,表情一点点冷下去。
“这么熟练。以前给谁编过?”
沈旭从和镜子里看清她的口型,愣了一下。
他摇头,想比划,但秦萧已经一把扯掉了那根发绳。动作有点粗暴,扯断了几根头发。刚编好的马尾瞬间散开,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拆了。重新弄。要正常的。”
沈旭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梳子。他看着散开的头发,看着地上那根黑色的发绳,看着镜子里她冰冷的脸。
他想说,没有别人。我只给你编过。这是你以前喜欢的。
但最后他只是弯腰捡起那根发绳放在梳妆台上,重新拿起梳子。
这次他没再编什么花样,只是简单地把所有头发拢到后面,用深色发圈束成一个低马尾。没有编发,没有碎发。像顾淮川会梳的那种。
秦萧瞥了一眼镜子里的成品,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外套穿上。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沈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门外,顾淮川已经等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一个纸袋。
见她出来,将手里的早餐递过去:“秦总,车已经到楼下了。”
他注意到她表情很差,跟在后面出来的沈旭脸上也是那种被抽干了什么的表情。
到达地库,已经有不少早起的商务人士,看到他们一行人,目光不自觉地往这边瞥。
秦萧皱了皱眉。这种注目礼她早就习惯,但今天格外烦躁。她本来计划回国只待几天,且行程很满,选择住酒店是为了图方便,但昨晚之后……
“今晚回楠御庄。”
“好的,我会通知李管家。”顾淮川应下,一边说,一边快速在平板上记下备忘。
司机见他们过来,已经拉开车门。秦萧弯腰坐进去,顾淮川就要坐到副驾,却被她拦住。
“你坐后面。”
他只愣了半秒就立刻反应,弯腰坐到她旁边。沈旭则默默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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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启动后,顾淮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纸质文件。他本来想等回公司再拿出来的,但刚才在走廊里撞见沈旭那副样子,让他改了主意。
得让秦萧把注意力转回正事上,越快越好。
“这是今早收到的另一份材料,关于城西那块地。”
秦萧翻开扫了几眼,眉头就皱了。
“这块地张氏兄弟争了十几年,现在肯卖了?”
顾淮川侧过身,手指虚虚点在她翻开的那一页上:“昨天下午收到的消息,弟弟张明愿意接受他哥提出的拆分方案,把南侧三分之一划给他,剩余三分之二整体出售。条件是买家必须一次性付清,不接受分期,不接受对赌。”
秦萧继续往下翻:“是我爸的意思?”
顾淮川顿了顿:“是。风控部那边说李斯为亲自打过招呼。”
李斯为是她父亲秦世峥身边待了二十几年的人,名义上的头衔是风控部高级顾问,实际上是秦世峥放在棋盘上的那只手,他碰哪个项目就意味着秦世峥在看哪个方向。
“多大?”
“共两百一十亩,规划是混合用地。商业、住宅、教育配比待定。按照现在城西的地价,市场估价在四百亿到四百三十亿之间。”
秦萧微微挑眉。
210亩,这数字足够让任何一个做地产的人倒吸一口气,别说江临市,放在全国也是近二十年前三大地块。
她翻到报价那一页,看见耀世给出的初步报价是三百八十亿。
“便宜了。”
“是。评估部认为有两个压价因素:一是产权分割后地块形状不规整,张家老大拿走了南侧沿河那片,剩下的地块被切成了L形,对后期规划有影响;二是张氏兄弟名下的明亮建材公司有六笔银行贷款是以这块地作为抵押物,虽然抵押顺位不高,但涉及债权债务重组,需要时间清理。”
秦萧在心里快速算账:三百八十亿拿地,五十亿债务清理,再算上中间流程打通……光是前期就得砸进去六百亿起步。但秦世峥愿意让李斯为亲自推这个项目,说明在他眼里这笔账算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