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姒月却像是终于抓住了她的软处,强撑着辩白道:“更何况,你并无实证,就算闹到官府门口,我也是不怕的!而且——你说去官府就去官府?我腹中还有姜家的血脉!若是惊了我的胎气,大小姐自己掂量承不承得住满京的刻薄名声!”
这句话落下后,姜岁岁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昨夜裴时川给她的腕带还缠在那里,血已凝住,金线绣出的那个字被淡淡血色染暗。
在这个时刻,她忽而有些出神地想。
若是裴时川那样的人遇见这样的恶毒无赖,他会怎么做?
柳姒月见她不说话,只当她被戳中心事,脸上终于浮出几分畅快。
“大小姐,人总要识时务些。你若肯让我进府,我还能念着你是老爷的女儿,日后给你备一份体面的嫁妆。可你若再这般不识好歹——”
话未说完,姜岁岁忽然抬手。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她从廊柱后抽出了那把长刀。
寒光出鞘的一瞬,柳姒月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随即她又扶着腰顿住脚步。
故技重施?
想靠吓给她赶出去?
那不可能。
她早就知晓这些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娇娇女儿,就算面上厉害些,大多也是色厉内荏。
这姜岁岁也不过是吓一吓自己罢了,难道还真能——
思绪还未落定,却是一记横刀劈过来。
刀锋斜斜落下,柳姒月下伸手来挡,只觉臂上一凉,紧接着尖锐疼意骤然炸开。杏色衣袖被划开一道长口,鲜血顷刻洇了出来。
她惨叫一声,跌坐在地,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岁岁。
“你……你真敢……”
“我早就说过,你若再踏入姜府一步,我绝不留你。”
刀尖垂下,血珠沿着刃口缓慢坠落,在青砖上砸出一朵血花。
柳姒月眼中升起惊怒,正要破口大骂,忽而见她又拎起刀来。
“我自然敢。我幼时同我父习过武,虽现下身体弱些,但砍你两刀还是能的。”
姜岁岁神色清明至极,仿佛在说着最无关紧要的话。
柳姒月一时怔愣,捂着手臂瞧见鲜血淋漓,一时几乎要晕过去,道:“姜岁岁!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杀人便要偿命。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柳娘子却不懂吗?你害我母亲,我自然要杀了你。”
“你……”柳姒月眼中惊疑不定,“你敢杀我?你怎么敢杀人……你、你不要命了!”
姜岁岁举刀轻笑,垂目看她。
“试试?”
柳姒月对上她的视线,心中竟然升起一股莫大的寒意。
她站在那里,分明瘦瘦弱弱的一具身体,可透过目光递下来的冷意,却让人不敢疑她话中的真假。
满院寂静,没一个人敢开口说话,亦没一个人敢伸手阻拦。
柳姒月后衫湿透,面如金纸。
姜岁岁垂眼凝着她。
这人与人之间,最极致的报复,不是看谁比谁更精明,而是看谁比谁更豁得出去。
父亲已死,母亲又卧床不起。她更是已经死过一遭的人。
于这世上,早已是牛鬼蛇神不怕。
杀人?在所不辞。
在柳姒月极惊恐的神情里,姜岁岁手中寒芒微闪。
她手里的刀又动了。
柳姒月在刀光映射的冷意里,瞧见自己扭曲的神情。
一时间汗如雨下。
姜岁岁真的会杀了她!
柳姒月骤然身子软倒在地,浑身战栗,抱着手臂不住地后退。
“别、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姜岁岁声音缓慢,却没停手,问:“来不及了。”
眼前那刀尖就横到自己眼前,刀上尖锐厚重的血腥气被斜风挟裹着扫进她的鼻息。
“别、别杀我,我错了……”柳姒月不住地尖叫躲避,最终脱口而出,“是、是有人指使我干的!”
姜岁岁握刀的手骤然停住。
柳姒月跪爬到她身前,像得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声道:“是有人指使我!你、你若杀了我,那人仍然不会放过你们姜家!亦不会放过你母亲!你就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作者有话说:
裴时川:lp随我。
第12章 误会 岁岁,可是谢家公子?
姜府院外。
凌安好半晌才发出声音,他抬手试探地指了指院内的方向,惊异而震撼地抬眉,又看向裴时川:“姜、姜姑娘竟会……使刀?还敢砍人?”
裴时川无声挑眉,目光越过庭中狼藉,落在姜岁岁身上。
他方才于姜府门外瞧见有小厮跌跌撞撞从角门里冲出来,口中喊着杀人了,本以为是姜岁岁出了事。
谁知他们一路闯进来,隔着洞门瞧见的,却是她一改柔弱姿态,执刀立在廊下横刀向人的模样。
倒真是让人意外。
裴时川又想起她每每于人后时,不管是逃脱险境还是还人欺凌,似乎都是这样清凌的神色。
眉目之间的冷静,与柔弱外表截然相反,几可称得上勇敢。
他轻笑。
似乎也并不令人意外。
也许她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女子。
院中姜岁岁垂眼看着柳姒月,刀尖更往前递了半寸。
凌安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裴时川:“将军……”
裴时川抬了下手,止住他的话。
他原只是来还那只香囊的。
女儿家的贴身物件本不好经旁人之手,他既折返回了荆平,便想着亲自送到姜府门前,再遣府中女使转交。
但眼下这到底是内宅之事,他并不欲惊动姜岁岁,更不欲在这等时候掺合进来。
更何况,她似乎也并不需旁人插手。
裴时川收回视线,道:“出去等。”
凌安仍忍不住往院中看了一眼:“那姜姑娘……”
姜岁岁执拗而狠戾的目光在裴时川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挑眉道:“自力更生。”
然而裴时川和凌安方折出姜府院落不足一刻,府中却忽然传来吵嚷之声。
有小厮从院中奔出,脸色煞白,口中急急喊道:“快、快去请大夫!夫人吐血了!”
院中乱作一团,那小厮一头冲到府门边,刚欲招手唤马夫,却忽然迎面撞上一身玄色。
小厮抬眼时瞧见裴时川,被他周身的冷肃意所慑,整个人怔了一下。
裴时川问:“医馆在何处?”
小厮愣愣道:“东、东街仁济堂,赵大夫常给夫人看诊……”
裴时川翻身上马,又俯身一把将那小厮提上后鞍。
“指路。”
*
内室之中,姜岁岁守在榻边。
她指尖微微颤抖,冷得几乎没有知觉。
徐氏方才吐了血,眼下人虽醒着,气息却弱如游丝。清莲和清荷端着药盏立在一旁,眼眶红得不成样子,无声掉着眼泪。
“岁岁……”
徐氏挣扎着伸出手,勉力睁开眼,朝姜岁岁笑了下。
姜岁岁俯身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阿娘,我在。”
徐氏望着她,目光很是疲惫,却仍安抚笑道:“岁岁,别怕。”
这一句话落下,姜岁岁眼底蓦地酸涩起来。
方才心口一直紧绷的弦好像断裂开来一般,她有些维持不住眼下的平静,眼泪簌簌地落下。
有泪滴落在徐氏的手背上。
她使了力气抬起手,轻而温柔地替姜岁岁拭去眼泪。
“人都会有这么一天,岁岁,”徐氏顿了顿,眼眶也红起来,“娘就是有些放心不下你……你、你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却要一个人独身……”
“您别瞎说,”姜岁岁忍住眼中的泪意,摇头道,“您好好的呢,哪里就到了那一天,岁岁不信。”
徐氏摩挲着姜岁岁的手背,薄唇轻动,良久后方道:“岁岁,阿娘只要你记住……不管在哪,你都是阿娘的宝贝。”
姜岁岁不住落泪,低了头,有些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终于点头应下。
徐氏眉眼间却仍锁着忧愁,叹了口气道:“只是我终究是看不到你……”
她止住话头,咳了两声后语气加重了些:“那裴诚想不到竟是个混账,虽有旧约,娘也不想让你委屈了自己,不嫁也罢!”
姜岁岁有些讶然,抬目看向她。
“母亲……”
徐氏蹙眉笑笑,道:“岁岁,你不必再瞒我了,你也莫怪清莲,她本也没有告诉我,可这京中消息传得这样快,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全然不知?”
听她这样说,姜岁岁面色寒了些许,心里已有了些数。
母亲长久卧病闭门不出,本没有什么机遇能知晓外间的事,可近来柳姒月心思这样活络,瞧着出了这样的事,怎能不费劲心思告予母亲知晓。
一想到母亲的病势急转直下,也许也是因得听了这样的消息所致,姜岁岁一时觉得窝心的愧疚,手也攥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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